李長生的目光落在碑文上。
青苔厚厚一層,遮掩了碑面隱約凸起的紋路。
他抬起右手。
指尖溢出一縷清風,輕柔拂過碑面。
「沙沙沙——」
青苔一層層剝落,塵埃簌簌墜地。
碑文最上方的一角露了出來。
李長生的手指頓了一下。
那是一片鱗甲。
漆黑如墨,稜角分明。
他沒有說話,手指繼續向下拂去。
更多的青苔剝落。
鱗甲之下是一截蜿蜒盤旋的龍身,龍爪三趾如鉤,死死攥著一團雲雷。
李長生目光微凝。
他加快了拂拭的速度。
清風掠過最後一層苔蘚,整個圖騰完整暴露在幽藍的陣光之下。
那是一條盤旋的黑龍。
龍首高昂,四爪撕裂雲海,龍腹之下刻著一枚古樸的篆字。
「乾」。
這個字的筆法,與難民飛船上那些粗糙的印記完全不同。
飛船上的圖案線條簡陋,更像是一代代臨摹的仿品。
而碑文上這條黑龍,每一筆都透著純正的皇道氣韻。
這種氣韻,李長生太熟悉了。
因為這條黑龍,他曾看了無數年。
大乾皇朝。
當年皇陵地宮的穹頂上,就刻著一模一樣的圖騰。
龍目的角度、龍鱗的數量、龍爪攥雲的姿態,分毫不差。
李長生的手指停在那枚「乾」字上。
不知多少歲月前的記憶,在腦海中翻湧而出。
永安三年。
大雪紛飛的皇陵。
十八歲的守墓少年蹲在地宮入口處,一邊啃著冷硬的饅頭,一邊仰頭看著穹頂上那條漆黑的盤龍。
龍目怒睜,似乎在瞪著他。
他還朝那條龍做了個鬼臉。
大乾皇朝從鼎盛走向覆滅,他看著一代代帝王的棺槨被抬進地宮,看著皇室血脈從枝繁葉茂到凋零殆盡。
他以為大乾的血脈早已斷絕在那片故土之上。
他以為那個王朝的一切都已化作塵埃。
可現在。
這條黑龍就安安靜靜地刻在面前的石碑上,刻在一顆距離故土不知多少萬里的陌生星球上。
李長生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龍鱗。
指腹傳來的粗糲觸感,跨越了無盡的歲月。
身後傳來急促的呼吸聲。
人族統帥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後。
統帥看到了碑文上的黑龍圖騰。
那是他們族中最神聖的聖徽。
每一個人族孩童從出生起就被教導要銘記它,卻無人知曉其來歷。
只有族中最古老的典籍里,記載著一段模糊的傳說。
統帥看著李長生撫摸聖徽的動作,心底猛地一揪。
他猶豫了很久,終於顫著聲音開口。
「恩……恩公,您認得這個圖騰?「
李長生沒有回答。
統帥咽了口唾沫。
「這是我族先祖留下的聖徽。族中古籍記載,我族曾是一個偉大皇朝的分支。「
「傳聞那個皇朝極其強盛,疆域橫跨萬里。後來天地大劫降臨,靈氣漸弱,山河崩碎。先祖為求一線生機,帶著族中最後的血脈,乘坐方舟離開故土,流亡至此。「
「方舟在星海中漂泊了不知多少年,最終墜落在這顆星球上。先祖用方舟殘骸建造了最初的城牆,又將隨身攜帶的聖物鑲嵌在陣眼之中,才勉強在這片蠻荒之地紮下了根。「
統帥說到這裡,苦笑了一聲。
「至於那個皇朝叫什麼名字,族中已經沒人記得了。萬年傳承,太多東西都遺失了。我們只知道這個聖徽代表著先祖的榮耀,代表著我們曾經……不是無根之萍。「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李長生始終沒有轉身。
他的手指還按在那枚「乾」字上。
「大乾。「
李長生開口了。
統帥愣住了。
「什……什麼?「
「你們先祖的皇朝,叫大乾。「
李長生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傳承一千一百二十七年。極盛時疆域萬里,治下百姓數以億計。皇室以黑龍為圖騰,龍腹刻『乾『字,取自乾坤之意。「
統帥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僵在原地,滿臉不可置信。
族中最古老的典籍里都沒有記載的東西,這個白衣少年隨口就說了出來。
那種語氣不像是講述歷史,更像是在回憶。
「你們的先祖沒有騙你們。「
李長生終於轉過了身。
他看著統帥,目光落在這個斷了一條手臂卻依然挺著脊樑的男人身上。
他的目光平靜,眼底卻有暗流翻湧。
「大乾皇朝確實存在過。「
話音落下的瞬間。
嗡——。
李長生體內深處,因果律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嗡鳴。
這聲嗡鳴不同於以往感知危險時的震顫。
它更像是一根繃了萬年的琴弦,在這一刻終於被撥動。
李長生的因果律感知自動激活。
無數金色的因果絲線在他眼前浮現。
從自己身上延伸出去的因果線穿過石碑與長城,穿過每一個還活著的人族將士,最終在黑龍圖騰的位置完美交匯。
同源。
同根。
同一條因果長河。
這些人身上流淌的血脈,與萬年前大乾皇室一脈相承。
他們不是毫無瓜葛的星海流民。
他們是大乾的後裔。
那是他李長生在皇陵中守了一千年的王朝,最後留下的血脈延續。
命運的絲線在這一刻閉環。
跨越了無垠的星海與萬古變遷。
老祖宗,再一次站在了自家子孫的面前。
一種極其強烈的情緒從李長生心底升起。
那不是感動,也不是唏噓。
是護短。
這是他的人。
是他守過的王朝留下的最後火種。
是他在這茫茫星海中,走了不知多少萬里路才找到的自家後輩。
統帥看到李長生的表情在一瞬間發生了變化。
那雙平靜的眼睛裡,突然湧出了一種讓他戰慄的神色。
那是一種比殺意更可怕的守護欲。
統帥的雙腿不受控制地發軟。
他不明白這位恩公為何會對聖徽產生如此劇烈的情緒波動。
但他本能地感受到,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李長生收回了按在碑文上的手。
他轉過身,面朝石碑上方那塊緩緩旋轉的時間碎片。
溫和的白光映在他的臉上。
他的表情已經完全恢復了平靜。
之前是糾結,現在是篤定。
眼底的深邃化作了令人膽寒的冷靜。
既然真的是自家後輩。
那關於這塊碎片的死局,便有了最直接的解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