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衛東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指間的香菸已經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他才猛地驚醒,將菸蒂狠狠地摁滅在滿是菸灰的玻璃缸里。
看著站在辦公桌前、滿頭大汗的秘書劉謙,馬衛東下達了最後自救的指令:
「劉謙。你現在馬上去辦兩件事。用最快的時間!」
馬衛東豎起兩根手指,目光陰鷙:
「第一!不管你用什麼方法,通過親戚也好,找醫院的人去套話也罷。一定要給我找到杜曉佳一家人的確切下落!必須確保他們去『省城看病』的消息是真的,而不是被人給藏起來了!」
「第二!三年前跟那場車禍沾邊的所有相關人員,當年出警的交警、負責調解的中間人。你親自去跑一趟,提前跟他們通好氣!」
馬衛東咬著牙,聲音里透著一股窮途末路的狠辣:
「該打招呼的打招呼,該花錢的就花錢!告訴他們,什麼話能說,什麼話爛在肚子裡!要是市里真的派人下來查,誰要是敢亂咬,老子進去,一定拉著他們墊背!」
「只要當年那些紙質卷宗和交易記錄銷毀得乾淨,就算到了最極端的地步,咱們也還有斡旋的餘地!」
「明白!我馬上去!」劉謙擦了一把冷汗,如蒙大赦般地退出了辦公室。
房間裡再次恢復了死寂。
馬衛東癱坐在椅子上,轉頭看著窗外透進來的一線陽光,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布置完這些,他心裡並沒有感到踏實,在這種政治風暴面前,這些底層的封口手段,就像是用紙糊的堤壩去擋洪水,脆弱得可笑。
思索再三,馬衛東拿起了桌上的手機,翻出了那個讓他恨之入骨的號碼。
「嘟……嘟……」
龍騰新區經發局局長辦公室內。
張明遠正坐在辦公桌後翻看幾份入駐企業的環評報告。
旁邊的手機震動起來。他瞥了一眼屏幕上的來電顯示——馬衛東。
張明遠嘴角勾起一抹毫譏諷,他並沒有立刻接聽,而是任由電話響了七八聲,這才慢條斯理地按下了接通鍵。
「喂,馬縣長。」張明遠的聲音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明遠啊。沒打擾你辦公吧?」
電話那頭,馬衛東的語氣顯得很熱絡,完全沒有了以往那種居高臨下的長輩姿態,反而帶上了一絲刻意的親近:
「你最近這幾天,可是在咱們清水縣出盡了風頭啊。縣裡上上下下,不管是機關大院還是大街小巷,誰不知道是你張明遠深挖證據、青天在世,一舉拿下了孫建國這個貪官?真是大快人心!」
馬衛東故意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痛心疾首:
「哎,說實話,我跟孫建國共事了幾十年。我是真沒想到,他竟然這麼膽大包天,在礦難這種事情上吃人血饅頭!這種國家的蛀蟲,被雙規也是罪有應得。」
這段看似大義凜然的開場白,實則充滿了官場的虛偽與試探。馬衛東這是在第一時間跟孫建國進行「政治切割」,明確告訴張明遠:我馬衛東跟孫建國不是一路人,他的那些爛帳我一概不知!
張明遠握著手機,眼底的冷意更濃了。
馬衛東見張明遠不接茬,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試探:
「不過,明遠啊。這飯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不能操之過急嘛。」
「你看看最近這幾天,因為孫建國和幾個局長落馬的事兒,牽連了多少人?弄得大院裡是人心惶惶、草木皆兵。現在整個縣政府,大家連正常工作的心思都沒了,都在擔心下一個會不會輪到自己。」
馬衛東這番話,看似是在抱怨大環境,實則是在向張明遠拋出暗示:反腐也該有個度,見好就收吧。你已經把縣政府一把手拿掉了,得到了你想要的權力真空,要是再這麼深挖下去擴大打擊面,把整個清水縣官場搞癱瘓了,上面市委也不好收場!
聽著這番毫無營養的試探,張明遠心知肚明。
他靠在皮椅上,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如刀,直接堵死了馬衛東試圖「大事化小」的退路:
「馬縣長,孫建國那是咎由自取。」
「紙是包不住火的。為什麼那些致命的證據偏偏落在了我的手上?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張明遠把玩著手裡的鋼筆:
「就算我不提交證據,市紀委也早就盯上他了。這些鐵證,遲早會被遞到楊書記的辦公桌上。我不過是順應了大勢而已。至於牽連的問題,只要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什麼好慌的?」
聽到「楊海金書記」這五個字,馬衛東在電話那頭明顯呼吸一滯。
馬衛東咬了咬牙,只能徹底放下身段,拋出了他這通電話真正的核心目的——求和。
「明遠啊。其實那天從『老地方』吃完飯回來之後。我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把你跟我說的那些話,仔仔細細地想過了。」
馬衛東的語氣變得極其誠懇,仿佛一個幡然悔悟的長者:
「我才想明白。咱們兩個之間,哪有什麼解不開的深仇大恨?咱們之間所有的矛盾,不都是因為我那個不成器的外甥祝釗在中間攪和的嗎?」
「看到孫建國被雙規,我才算是徹底清醒了。我啊,真是老糊塗了!竟然被孫建國那個偽君子給蒙蔽了雙眼,差點犯了不可挽回的政治錯誤!」
馬衛東遞出了「投名狀」:
「明遠。我知道你跟市委楊書記走得近,是楊書記面前的紅人。如果有機會的話,麻煩你轉告楊書記一聲。」
「我馬衛東之前在有些事情上的搖擺,那都是被孫建國逼迫的,是無奈之下才上了他的賊船!我的心,始終是向著市委、向著楊書記的啊!」
這番話一出。
如果換做一個涉世未深的年輕幹部,或許真的會被馬衛東這種「迷途知返」的誠懇所打動。
但張明遠是什麼人?
他太清楚這套官場話術背後的邏輯了。
第一,馬衛東這是在告訴他:我們本來是同盟,因為祝釗的誤會才走到了對立面,現在祝釗已經被抓了,我們的矛盾是可以緩和的,咱們可以重新合作。
第二,這也是馬衛東在間接地向楊海金表忠心。他看清楚了自己之前依附孫建國、靠向喬建波是一個致命的錯誤。他這是在向市委書記低頭認錯,祈求寬大處理!
張明遠聽完,雲淡風輕的開口回應。
「馬縣長的心意,我明白了。」
「您作為常務副縣長,在咱們清水縣的招商引資和經濟建設上,那也是出過大力的。楊書記也是個深明大義的領導,肯定能體諒基層幹部的難處。」
「您放心,有機會見到楊書記,我一定把您今天這番『肺腑之言』,原原本本地匯報上去。」
兩人又虛與委蛇地寒暄了幾句營養廢話,張明遠便以「要開會」為由,率先掛斷了電話。
「啪。」
手機被扔在桌面上。
正在一旁忙著給張明遠清理菸灰缸、重新泡茶的林婉容,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她有些疑惑地看了張明遠一眼:
「馬衛東的電話?」
「他這個時候給你打電話幹什麼?你們倆不是早就徹底掰了嗎?」
張明遠端起茶杯,若有所思地冷笑了一聲:
「這個老狐狸,他已經徹底慌了。」
「他察覺到了危險逼近,知道自己脖子上的絞索正在收緊,開始病急亂投醫,想通過我這條線,向市委搖尾乞憐呢。」
實際上。
從跨入體制內開始,張明遠就從來沒有把自己跟馬衛東當成過一路人。
馬衛東這個人,重私利,好面子。行事雖然表面上看著中規中矩、不出格。但他為了拉攏關係,縱容自己的親屬在地方上乖張跋扈、無法無天,出大問題那是遲早的事。
在張明遠眼裡,馬衛東這種人,其實比孫建國更讓人噁心,也更可怕。
至少,孫建國為了權力,從一開始就旗幟鮮明地站在了不可調和的對立面,壞在明處。
而馬衛東,卻是一個標準的真小人。他兩面三刀,沒有底線。誰得勢就依附誰,只要有利益,他隨時隨地都能變換立場,甚至在背後狠狠地捅你一刀!
這種隨時可能反噬的毒蛇,張明遠怎麼可能留他在身邊過年?
……
與此同時。
清水縣公安局,法制和案卷審核主任紀宣的辦公室內。
紀宣正靠在皮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信陽毛尖,腦子裡還在盤算著早上馬衛東給他打的那個充滿威脅意味的電話。
「砰。」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個跟他平時關係挺熟的刑偵中層領導老吳,拿著個帶有國徽的文件夾走了進來。
「我就知道!你老紀又躲在辦公室里躲清閒呢!」
老吳一屁股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扯了扯警服的領口,滿頭大汗地抱怨起來:
「我可比不上你這清閒命!剛才市局刑偵支隊的人突然下來了,帶了全套的紅頭文件,說是要直接提級辦理馬縣長那個外甥祝釗的案子,連人帶卷宗全部要走!」
老吳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扇了扇風:
「我這忙前忙後地跟他們核對移交手續,連口水都沒顧得上喝。在那幫市局的大爺面前還得裝孫子陪笑臉,累死我了。」
「老紀,別藏著掖著了,把你那罐好毛尖拿出來,給我整上一壺潤潤嗓子!」
聽到這番話。
紀宣端著茶杯的手下意識的一哆嗦,茶水濺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真的來了?!
而且速度這麼快!
早上馬衛東打電話來的時候,紀宣心裡雖然打鼓,但他其實並沒有當回事。
在他看來,祝釗那個案子,半個月前才被市里掃黑辦移交回縣局處理。當時局裡私下傳聞,是市政府的喬市長親自遞的話,把案子壓在了基層。這就代表著,在市里高層的默許下,祝釗的事情基本上算是翻篇了,頂多在縣裡走個過場。
怎麼才過了幾天,市局又突然大陣仗地跑來要人拿卷?!
這簡直是把之前走過的司法程序當兒戲啊!這朝令夕改的背後,到底藏著什麼他這個基層主任不知道的高層內幕?!
「老紀?發什麼愣呢?跟你說話呢!」
老吳伸手在紀宣眼前晃了晃,沒好氣地調侃道:
「怎麼,捨不得你那點破茶葉啊?瞧你那摳搜樣,越來越小氣了!」
紀宣這才如夢初醒地回過神來。
他強行擠出一絲笑容,掩飾著內心的震駭:
「嗨,看你說的。茶葉在後面柜子第二層,自己拿去泡。我剛才是在想……」
紀宣試探著問道:
「市局為啥又突然跑來要人?這不是脫了褲子放屁,窮折騰咱們嘛。」
「誰說不是呢!」
老吳嘆了口氣,一邊去拿茶葉,一邊無奈地搖頭:
「你要是要人,當初就別把人移交回來。剛把人送回來,這看守所的板凳還沒坐熱乎呢,又帶著紅頭文件把人要回去。這算什麼事兒啊?上面這些領導的心思,咱們這些幹活的,是真的摸不透。」
聽到這裡,紀宣的眼神徹底沉了下來。
他突然意識到,馬衛東這艘船,不僅是漏水了,恐怕是已經被魚雷擊中,馬上就要徹底沉沒了!
「得。」
紀宣笑了笑: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不該咱們基層操的心,咱們就當不知道。來來來,我給你倒水泡茶。」
紀宣一邊站起身拿著暖瓶倒水,一邊順手拉開了辦公桌中間的抽屜。
他把那部之前用來接聽馬衛東電話的手機。
「啪」地一聲。
直接關機,塞進了抽屜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