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高裕民的詢問,銷售女孩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
「大爺,您算是問到點子上了。」
女孩轉身走到前台,從一摞資料底下的抽屜里,抽出一本印刷精美、裝訂成冊的小冊子,雙手遞到高裕民面前:
「這不僅是我們老闆的意思,這是整個新區管委會定下的營商服務基調。您要是對這個感興趣,可以看看咱們這本《辰月府銷售服務標準化手冊》。」
高裕民接過冊子,翻開封面。
這冊子排版簡單明了,甚至帶著點像電信公司營業廳那種死磕細節的風格。
第一頁,赫然印著幾行加粗的黑體字:
「首問負責制:客戶向誰提問,誰就必須負責解答到底,絕不允許出現『不知道、不歸我管』的推諉話術。」
「儀容與態度:保持微笑,露出八顆牙齒。無論客戶穿著打扮如何,進門必須在一分鐘內遞上溫熱茶水,出門必須陪同送至大門台階以下。」
「紅線紀律:絕不允許以貌取人!絕不允許對只看不買的客戶擺臉色!違者第一次警告罰款,第二次直接開除!」
高裕民一頁一頁地翻看著,手指在紙張邊緣不自覺地收緊。
他腦海里,瞬間閃過八九十年代那些國營飯店和百貨大樓的場景。
那時候的營業員,一個個捧著鐵飯碗,鼻孔朝天。顧客進去買個東西,不僅要看他們的臉色,問多兩句甚至還要挨一頓夾槍帶棒的冷嘲熱諷,「愛買不買,不買滾蛋」是常態。
可現在呢?
張明遠竟然把最嚴苛的現代商業服務標準,硬生生地塞進了這片黃土地上的售樓處里!
高裕民合上手冊,心裡對張明遠的評價再次拔高了一個層級。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不僅在宏觀上能玩轉幾十億的資金槓桿,在微觀的商業心理和小技巧上,更是信手拈來。
他太清楚了,這種看似微不足道的服務態度,往往就是決定老百姓掏不掏腰包、口碑能不能立得住的關鍵點。
「老高叔。」
王長貴把戶型圖折好塞進口袋裡,帶著王老實走了過來,打斷了高裕民的思緒。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有些歉意地說道:
「我下午還得趕回工地上灰,不能再耽擱了,得帶著我爹先走了。」
王長貴看了看高裕民和周凱,熱心地問道:
「您二位在縣裡有落腳的地方沒?要是沒有,我在我們工地旁邊的招待所給您開個單間。十幾塊錢一宿,雖然簡陋點,但也挺乾淨的。」
「不用了,大侄子。」
高裕民將那本服務手冊還給銷售,笑著擺了擺手拒絕了:
「今天能跟著你們爺倆來見識見識這大場面,已經幫了我大忙了。接下來我們自己隨便轉轉就行。過兩天,我就把我兒子叫過來,讓他也在這新區找個活干!」
聽到「找活干」這三個字,老實憨厚的王長貴像是被觸碰到了某個開關,一下子打開了話匣子。
「老高叔,您這話算是說對地方了!」
王長貴站在大理石地板上,語氣里透著一股底層勞動者特有的底氣:
「以前我也去過省城,甚至去南方下過苦力。那邊的大城市,工價看著是高個十塊二十塊的。可那是有一天沒一天的!老闆黑心,干到年底工錢還不一定能全拿到手,大年三十去討薪還得挨打!」
他指了指腳下的這片土地:
「在這龍騰新區,不一樣!」
「這裡生活花銷低,吃頓飽飯才幾塊錢。錢有管委會的專戶給咱們保障著,月月結清,一分不差!」
王長貴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微微有些發紅,聲音變得有些沉重卻又充滿力量:
「老叔,咱們這些下苦力的,不怕流汗,就怕流血又流淚。」
「在這兒幹活,最關鍵的是……上面那些人,是真把咱們這些底層泥腿子當人看吶!」
……
看著王長貴父子倆推著破舊的自行車,漸漸消失在烈日下的街道盡頭。
高裕民站在路邊,久久沒有說話。
周凱湊上前來,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領導。咱們現在去哪?」
「按照常規的視察流程,咱們是不是應該去看看那些投產的電子廠和輕工代工廠?咱們跑到這售樓處來耗了半天,是不是有點浪費時間了?」
高裕民收回目光,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去廠子那邊,能看出來什麼?」
「門禁森嚴,咱們又不是內部人,根本進不去車間。就算在外面隔著大鐵門轉一圈,聽到的也都是門衛和廠長提前背好的面子話,根本了解不到最真實的骨血。」
高裕民將手裡的旱菸袋鍋往鞋底上磕了磕,眼神銳利:
「土地和農業,才是咱們北安省的根本!」
「走!咱們去水窩子村那邊轉轉!」
「小張同志不是在匯報里,把他的那個農業產業升級誇得天花亂墜嗎?咱們這就去看看,老百姓和菜農的日子,到底是不是像他折線圖上畫的那麼紅火!」
下午三點半。
一輛冒著濃烈黑煙、散發著刺鼻柴油味的農用三輪車,在坑窪的土路上劇烈顛簸了一路後,伴隨著「嘎吱」一聲刺耳的剎車聲,停在了水窩子村的村口。
高裕民和周凱從車斗里跳了下來。
這裡,就是水窩子村的蔬菜集散市場。
雖然此刻已經是下午,避開了早晨最瘋狂的交易高峰期。但整個市場裡,依然是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滴滴滴——讓一讓!讓一讓啊!」
幾輛滿載著帶著露水的新鮮大白菜的機動三輪車,狂按著喇叭,從高裕民身邊擦身而過,車輪捲起的泥漿差點濺到他那條舊西褲上。
高裕民不僅沒有躲避,反而饒有興致地往市場深處走去。
市場的泥地上,鋪著大塊大塊的塑料蛇皮布。成堆的西紅柿、黃瓜、長豆角像小山一樣堆放在上面。
周圍,穿著破舊迷彩服、脖子上搭著毛巾的菜農,和夾著人造革公文包、滿嘴外地口音的菜販子,正在進行著最激烈的肉搏式討價還價。
「老李頭!」
一個操著外省口音的大胖子菜販,從一筐西紅柿里挑出兩個有些發青的果子,啪地一下扔在地上,唾沫星子橫飛地喊道:
「你這西紅柿頂花帶刺是好,可底下怎麼壓著好幾個沒熟透的青蛋子?這不地道啊!一口價,兩毛二,我包圓了!」
站在攤子後面的老李頭,是個滿臉褶子的老農。
換做去年,聽到兩毛二這個價,他估計早就苦著臉求爺爺告奶奶地賣了。
但此刻,老李頭不僅沒有慌,反而雙手叉腰,中氣十足地懟了回去:
「王老闆!你這眼珠子是長頭頂上去了吧?這可是剛從大棚里摘下來的頭茬果!那幾個青的是昨天剛打的藥,放兩天自然就紅透了!」
老李頭冷笑了一聲,底氣硬得可怕:
「兩毛二?你當這還是去年的行情呢!你出去打聽打聽!」
「現在咱們村後頭,南安鎮老陳開的那個蔬菜深加工廠,收這種果子都是兩毛五起步!上上鮮那邊的淨菜廠收得更嚴,品相好的直接給到兩毛八!」
老李頭直接把筐子一拉:
「兩毛五!少一個子兒都不賣!你不要,我這會兒蹬上三輪車,十分鐘就能拉到老陳的廠子裡,人家那是貨到就點現錢!」
大胖子菜販子臉色一僵。他咬了咬牙,看著周圍幾個競爭對手也在探頭探腦,生怕這車好貨被搶了去,只能狠狠地一拍大腿:
「娘的!現在的菜價是被你們這幫建作坊的給徹底抬上去了!行行行,兩毛五就兩毛五!過磅!」
「好嘞!過磅!」老李頭咧開缺了牙的嘴,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
不遠處的一個角落裡。
一個穿著碎花襯衫的農村婦女,正蹲在三輪車車幫上。她把手指放在嘴裡沾了沾唾沫,正一張一張、飛快地數著手裡那厚厚一沓十塊、二十塊的鈔票,數鈔票的沙沙聲在嘈雜的市場裡顯得格外悅耳。
「當家的!」
婦女數完錢,興奮地拍了拍旁邊正在抽旱菸的漢子,聲音激動得發抖:
「你猜怎麼著?今天這三車黃瓜和豆角,足足賣了小八百塊錢!」
「我的老天爺啊!擱在去年這個時候,這幾車菜要是賣給那些南邊的二道販子,頂破天也就是四百塊錢的收成!」
漢子磕了磕菸袋鍋,看著不遠處幾座正在冒著白煙的彩鋼瓦加工廠,壓低了聲音,:
「你懂個啥。這都是張主任給咱們定下的規矩好!那些個在村口建加工廠的作坊老闆,現在為了搶貨源、搶品質,硬生生地把收購價給抬上去了!」
「咱們這些沒錢建廠、沒膽子貸款的散戶,啥風險沒擔,就踏踏實實地在地里伺候莊稼,這腰包不也跟著鼓起來了嗎?」
高裕民站在一個賣茄子的攤位旁,靜靜地聽著這四面八方傳來的嘈雜聲。
他看著那個老李頭把一把花花綠綠的鈔票揣進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激動得連點菸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這一刻。
高裕民算是真正明白了。
今天上午,張明遠在會議室投影屏幕上展示的那些冰冷的數據,不是虛構的空中樓閣。
那是這片土地上,成千上萬個老百姓,用一車車蔬菜、一次次討價還價、一張張沾著汗水的鈔票,實打實地堆砌出來的經濟奇蹟!
資本下鄉建廠,打破壟斷,製造競爭,抬高地頭收購價。張明遠口中那個「四條腿走路的快馬」,正在他眼前,完美而順暢地運轉著!
高裕民將手裡的旱菸袋鍋別在腰帶上。
他轉過頭,看著滿頭大汗的周凱:
「走!老周!」
「進去看看,了解一下行情。」
高裕民指著遠處那些機器轟鳴的微型加工廠:
「等再過會,去會會那些敢第一個吃螃蟹、建廠子的『小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