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鐵門「滴」的一聲關上,將市場外的嘈雜徹底隔絕。
高裕民和周凱跟著帶路的漢子老趙,慢吞吞地走在廠區寬闊的水泥路面上。
高裕民的目光沒有像普通走親戚的農民那樣四處亂飄,而是不動聲色地將這間村級加工廠的每一個細節收入眼底。
廠區的左側,是一排用彩鋼板搭建的標準化無塵車間。透過明亮的玻璃窗,可以清晰地看到裡面的分區:清洗區水花四濺,分揀流水線上蔬菜滾動,加工區的工人們正熟練地將切好的淨菜裝入真空包裝袋。
所有的工人,無一例外,全部穿著統一的白色工作服,頭戴防脫髮網帽,手上戴著一次性無菌手套。動作麻利,忙而不亂。
經過車間門口時。
「老李,今天下午那一批小白菜洗出來沒有?華聯超市的單子排滿了,晚上還得加班趕出來!這批貨明天一早就要送到上上鮮那邊去,絕對不能誤了點!」
「馬上馬上!分揀線那邊再加派兩個人手!」
伴隨著機器的轟鳴聲,工人們隨口交談的急促聲傳了出來。
高裕民暗自點了點頭。這些不是為了應付檢查而刻意安排的群演,這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忙碌和緊迫感,只有在那些真正手裡握著海量訂單、被市場需求追著跑的企業里,才能看得到!
再往前走。
右側是兩座占據了近半個廠區面積的大型恆溫倉儲庫和冷藏保鮮倉。庫門敞開著,裡面堆滿了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塑料周轉箱,夾雜著蔬菜清香的白霧從庫房裡溢出來,設備嶄新且規整。
就在高裕民準備收回目光時。
他的視線,被廠區最後方的一大片空地給死死地吸引住了。
那是一片經過正規硬化處理、畫著白色停車線的大型停車場。
而此刻,在那片停車場上。
整整齊齊地停放著六輛嶄新的、掛著本地牌照的四米二廂式貨運輕卡!車廂外面,甚至還噴塗著「趙氏淨菜冷鏈直供」的統一標識。
看到這一幕。
高裕民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夾著旱菸袋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
他在基層待過,對內陸縣城底層的經濟狀況可以說是了如指掌。
在這個年代,一輛嶄新的四米二輕卡,落地少說也得大幾萬塊錢。對於一個普通的鄉鎮小企業,或者村辦集體企業來說,一年辛辛苦苦賺下來的利潤,都未必夠買一輛這種用來送貨的車!
可現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趙家小作坊。不僅建起了標準化的廠房和冷庫,甚至一口氣!全款添置了六輛合規的專業運輸車隊?!
這得是何等恐怖的利潤規模和現金流,才能撐得起這樣的大手筆投入!
高裕民轉過頭,看著帶路的老趙,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詫異,故意試探道:
「老鄉。乖乖,你們這廠子可真闊氣啊!」
「一個村裡的菜作坊,咋還自己養了這麼多大卡車?這買車的錢,都夠蓋好幾個這廠房了吧?我看人家大廠子,都是雇外面的車拉貨,省事還省錢。」
老趙順著高裕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咧開嘴笑了起來,語氣里透著股本地人的自豪:
「老哥,這你就不懂了吧。」
「這是人家老趙家自己湊錢買的專屬車隊!專門用來搞短途配送,上上鮮那邊搞直供的!」
老趙壓低了聲音,一副內行人的做派:
「你以為他們不想雇外面的車?那是根本雇不著!」
「張主任搞的這新區,現在的銷路太旺了!天天都有加急的單子。外面的車要麼漲價,要麼跟不上趟。有時候晚上急著發車,外包車根本喊不來。」
「趙家老爺子一拍大板:求人不如求己!為了打通這自產自銷的最後一步,保證菜都是最新鮮的。人家直接一咬牙,全款提了這六輛車!現在連運費都省了,賺的錢全爛在自家鍋里!」
聽完這番解釋。
高裕民轉過頭,看著那六輛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光澤的輕卡。
心裡的震撼,如同海嘯般層層疊加。
他來之前,以為這裡頂多就是幾個大棚,幾個農婦蹲在地上洗大白菜的草台班子。
可眼前的這一切,清清楚楚地告訴他:這根本不是什么小打小鬧的農村作坊!這是一個標準化、產銷一體、倉儲運輸全閉環的現代正規企業!
張明遠的產業升級,在基層,已經長成了連省級大員都無法忽視的參天大樹!
就在三人邊走邊看的時候。
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外套、胸前掛著一塊「車間主任」牌子的中年男人,注意到了這幾個在廠區里四處張望的陌生面孔。
工段長皺了皺眉,快步走了過來。
「哎,老趙!」
工段長認出了帶路的老趙,沒有像普通保安那樣大呼小叫,而是十分客氣地上前打了個招呼。
他從兜里摸出一包煙,遞給老趙一根,隨後目光在穿著破舊中山裝的高裕民和周凱身上掃了兩眼,帶著幾分警惕,半開玩笑地詢問:
「老趙,今兒個怎麼有空來廠里溜達?這兩位是……」
工段長壓低了聲音,給老趙遞了個眼色,私下小聲提醒道:
「老趙,你也是咱們村的熟人,又沾點親戚。你在廠區里隨便逛沒問題。但咱們廠里有胡經理定下的規矩,外人是不能隨意進廠參觀的。怕泄密,也怕亂拍亂逛攪擾了車間的生產。你帶生人進來,這要是讓胡經理或者老爺子撞見了,我可是要挨處分的。」
聽到工段長這番講規矩的話。
高裕民心裡不僅沒有反感,反而對這個廠子的管理制度越發讚賞。
老趙連忙接過煙,滿臉堆笑地打起了圓場:
「哎喲,大侄子。怪我怪我,沒提前跟你打招呼。」
老趙指了指高裕民和周凱,隨口找了個理由:
「這倆是我自家外地來的遠房親戚,老實巴交的菜販子,跑了十幾年販運了。這不,聽說咱們水窩子這邊產業做得紅火。他們純粹是過來開開眼、長長見識的。」
老趙拍著胸脯打包票:
「我用人格擔保,他們就在院子裡看看,絕不亂跑、不進車間、不拍照,也絕對不給廠里添亂!」
工段長聽了老趙的擔保,又仔細打量了一番高裕民兩人。看他們滿臉風霜、手裡還攥著個旱菸袋,確實像個跑江湖的苦命人,身上的戒備瞬間放了下來。
他展現出一種屬於本地商人的待客思維,笑著接了話:
「行。既然是老趙叔的親戚,那遠來是客,來了就是緣分嘛。」
「不過,我可不敢做主讓你們自己瞎轉悠。」
工段長十分懂規矩地決定上報:
「這樣吧。正好咱們趙家掌舵的趙武老爺子今天在廠里坐鎮。我去通報一聲。要是老爺子發話,咱們再正式接待。你們看行不?」
「哎喲,那太麻煩了。」高裕民憨厚地笑了笑,連連點頭,「俺們就是看看,聽領導安排。」
片刻後。
伴隨著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一位八十多歲、穿著一件對襟粗布褂子、腳踩老北京布鞋的老人,在工段長的陪同下,健步走了過來。
這正是趙恆的爺爺,趙氏家族的掌舵人——趙武老爺子。
趙老爺子雖然年過八旬,但身板硬朗,精神矍鑠。那雙飽經滄桑的眼睛裡,透著在底層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江湖才有的精明和沉穩。
初見高裕民兩人。
趙武老爺子沒有半點生疏和防備,他滿臉堆笑,熱情主動的上前打招呼:
「哎喲!老哥,稀客稀客啊!」
高裕民也是態度謙和,微微彎下腰,主動客氣道:
「老哥哥,俺們這不請自來,冒昧打擾你們做大生意了,真是不好意思。」
趙武老爺子的目光,瞬間落在了高裕民腰間別著的那根長長的旱菸袋鍋上。
他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知音,瞬間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喲!同道中人啊!」
老爺子毫不嫌棄地從自己兜里摸出一個皺巴巴的塑膠袋,裡面裝著金黃色的菸絲,熱情地遞了過去:
「老哥!我也抽不慣那些紙菸,就愛抽自家地里種的旱菸!來,嘗嘗我的這口葉子,勁兒大得很!」
「哎呀,那俺可得好好嘗嘗!」
高裕民也是裝得極像,順手捏了一撮菸絲填進自己的煙鍋里。
兩人借著這口旱菸,迅速破冰。就著火柴點燃,吧嗒吧嗒地抽了兩口,在瀰漫的煙霧中,氛圍瞬間變得親和,毫無距離感。
「老哥,外頭日頭毒,咱們別在這兒站著了。」
趙武老爺子熱情地發出邀請,全程從容老練:
「走,去咱們廠區辦公室落座,喝口茶,慢慢聊!」
……
三人走進廠區邊緣的一間彩鋼房辦公室。
雖然簡陋,但屋裡裝著空調,冷氣十足。
趙武老爺子端上兩杯熱茶,開門見山,表面上憨厚樸實、坦蕩大方:
「遠來是客!兩位老哥,你們大老遠跑過來,想來見識啥、想問啥,儘管開口!我們鄉下人實在,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高裕民端著茶杯,連連道謝。
然而。
高裕民卻不知道,眼前這位活了八十年、閱人無數的趙武老爺子,在看到他和周凱的第一眼,其實就已經在心裡起了疑心。
這兩人雖然穿著破舊的中山裝,手裡拿著旱菸袋,口音也刻意學著土話。但他們身上那種長期身居高位養出來的氣場、那種處變不驚的沉穩,以及舉手投足間不經意流露出的威嚴。根本就不是那些為了幾毛錢在菜市場跟人吵得面紅耳赤的普通小販!
趙武老爺子嘴上說著坦蕩熱情,實則心裡早已敲響了警鐘。
接下來的談話中,他每一句話看似拉家常,實則都在暗藏機鋒。他不斷地、不動聲色地低調抬高自家廠子的門檻、實力和行業壁壘。
無形中,他在向這兩個「身份不明」的外地人,炫耀著自家的產業規模、利潤水平、以及正規的管理制度。
高裕民何等老辣,聽了幾句,就看穿了這位老人的精心思。這是防著他們來偷師學藝,或者搶生意呢。
為了打消對方的戒備,高裕民順勢交了底:
「老哥放心。」
高裕民抽了一口旱菸,語氣誠懇:
「俺們就是常年跑蔬菜販運的苦哈哈。這次來,就是聽說水窩子本地的加工廠,把貨源全給內部消化了,外地販子根本拿不到菜。」
「俺們沒有辦廠搶生意的心思,也沒那個本錢。純粹就是過來實地看看行情,死心了,也就回去安安分分干老本行了。」
聽到高裕民這麼說,趙武老爺子的戒備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他眼珠子一轉,順著話題,試探性地拋出了一個合作的口子:
「老哥,既然你們常年跑販運,手裡肯定也攢了點辛苦錢。」
「如果你們老哥倆實地考察完,覺得咱們這兒的買賣能幹。是不是有外來投資入股的想法?」
趙武老爺子順勢講解起了新區的規則,語氣里透著一種身為「本地特權階層」的自豪:
「咱們新區張主任定下的規矩。優先扶持本地農戶建廠創業,本地人享受免息貸款和土地政策紅利。」
「但是!管委會也是持開放態度的。對於外來資本,只要合規入股、合作經營,帶資進廠,咱們是完全歡迎的!」
高裕民聽到「投資入股」,心裡一動,順著話題表示出略有興趣:
「哦?那老哥,你給俺透個實底。這買賣,一年能落幾個錢?」
趙武老爺子見對方咬鉤了,不再藏著掖著,毫無保留地、極其自信地報起了家底:
「這廠子,開了剛滿三個月!」
趙武老爺子伸出三根手指,語氣擲地有聲:
「頭三個月,刨去所有的成本、運費、人工。純利潤,十幾萬!」
「現在現金流極其穩定,我們也不愁銷路,生產的東西直接往上上鮮送,根本供不應求。我們正在準備持續擴產增線,加蓋新的無菌車間!」
他指了指門外:
「咱們自家家族,有三十多畝菜地。原本以為足夠供本廠了。結果現在,自家地里的菜根本不夠洗的,還得去外村、外鎮高價收購!」
三個月純利十幾萬?!
周凱在旁邊聽得直咽口水。這對於一個剛起步的村級作坊來說,簡直是一本萬利的暴利啊!
高裕民在心裡默算了一下,追問了一個核心數據:
「老哥哥。那你們當初建這個廠子,買設備蓋冷庫,總投入成本是多少?」
趙武老爺子毫不在意地回應:
「初期投入,四十多萬!」
「不過這錢,我們自己就掏了十來萬。剩下的,大頭是寰宇集團的助農基金入的乾股,小頭是信用社批的免息貸款。」
「至於後續的擴建資金,我們一分沒往外拿,全部是用這三個月賺來的利潤,持續追加,再投資,滾動發展!」
利用外來資本和政策貸款起步,利潤不分紅直接投入再生產,實現雪球式滾動!
這套現代化的資本運作理念,竟然從一個八十多歲的農村老頭嘴裡輕描淡寫地說出來,再次讓高裕民感到了深沉的震撼。
他順勢試探了一句:
「老哥哥。您年紀這麼大,這廠子裡里外外的管理、管帳,應該是兒孫在主事吧?這現代的買賣,咱們老骨頭怕是玩不轉咯。」
趙武老爺子聽到這話,腰板挺得更直了。
他自豪地坦言:
「那是自然!」
「這廠子,是我們兒子他們兄弟四個全家老小抱團乾的!」
「這是標準的家族企業!年輕人懂管理、懂外面跑業務。我們老傢伙就在家管生產、收菜!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人人出力,抱團經營!」
一家老小齊上陣,全部投入到加工廠的生產和運營中。這無疑是農村家庭最可靠、也最能激發生產力的經營模式。
但聽到這裡。
高裕民的眼神卻微微一凝,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在這套看似完美的產業升級鏈條中,可能存在的隱藏死結!
他將手裡的旱菸袋鍋在桌子上磕了磕。
高裕民看著趙武老爺子,拋出了最後一個關鍵問題,精準落地民生最底層的視角:
「老哥哥。」
「你們全家老小,現在全都在廠里管事、忙生產,搞加工賺大錢了。」
高裕民的語氣嚴肅起來:
「那你們家裡,原來那三十多畝用來種菜的地。」
「現在,誰來種?誰來管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