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早上七點半。
清水縣委大禮堂內。
十幾個縣委辦的後勤幹事正拿著抹布和拖把,在主席台和過道里來回穿梭。椅子腿摩擦水磨石地面的「吱嘎」聲此起彼伏。
「小吳,主席台上的茶杯位置再拿軟尺量一下!今天這是全縣經濟民生發展大會,縣委常委全員到齊,各局辦一二把手一個不落。沈書記親自抓的會,連個茶杯把手的朝向都不能出差錯!」
縣委辦的一名副主任掐著腰,站在台下厲聲指揮。
幹事小吳正端著一摞紅底白字的硬紙板席卡,走到主席台正中央的位置,剛準備往下放,手卻突然頓住了。
他盯著手裡那張寫著名字的席卡,又看了看旁邊代表縣委書記「沈硯舟」的座位,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細汗。
「主任!」
小吳趕緊轉過頭,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極度的不解和心虛:
「這……這席卡是不是列印室那邊弄錯了?」
「怎麼了?」副主任皺著眉頭走上台階。
小吳咽了口唾沫,指著手裡的席卡:
「張明遠?龍騰新區管委會主任的席卡,怎麼被排到咱們老城區經濟大會的主席台上了?而且……位置還緊挨著沈書記?!」
副主任一把奪過席卡,臉色變了變,隨即壓低聲音訓斥:
「少見多怪!這是沈書記親自定下的排位!」
「張主任今天是作為全縣經濟發展的『特邀顧問』來旁聽的。讓你擺你就擺,哪來那麼多廢話!」
旁邊幾個正在整理麥克風線的幹事聽到這話,手裡的動作都停了下來,互相對視了一眼,眼神里全是難以掩飾的彆扭和牴觸。
「主任,這不合規矩吧?」
一個資格老點的幹事忍不住嘀咕起來:
「新區是新區,老城是老城。他張明遠在新區那邊呼風喚雨也就算了,跑到咱們老城區的地盤上當什麼顧問?」
「就是啊。」另一個幹事一邊理著線,一邊小聲附和,「前陣子老城區這邊落馬了多少局長科長?那麼多局辦一把手被他借著紀委的刀給連根拔了!他跟咱們老城這邊的梁子算是結死了。現在讓他坐主席台,這不是故意給下面那些局辦領導上眼藥嗎?」
「再說了。」
老乾事把抹布扔在桌上,嘆了口氣:
「咱們老城這條件擺在這兒。沒有新區那幾萬畝平整的荒地去建廠房,也沒有成片的大棚菜地去搞什麼農業加工。全是一堆拆不起的老破小和生鏽的地下管道。」
「他張明遠本事再大,總不能憑空變出錢來吧?這會開得,我看也是雷聲大雨點小。」
「都給我閉上嘴!領導的心思也是你們能瞎琢磨的?幹活!」副主任冷喝一聲,打斷了眾人的私語。
……
上午八點。
縣委大樓二層,書記辦公室。
張明遠推門走進去的時候,沈硯舟正站在辦公桌後,低頭翻看著幾份關於東溝口片區的拆遷進度表。
「來了?」
沈硯舟沒有抬頭,直接將手裡的簽字筆扔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眼睛直視張明遠,語氣里毫不客氣:
「我可提前把醜話說在前頭。」
「今天這場會,你不准給我藏私,更不准說那些片湯話!」
沈硯舟走到飲水機旁,接了半杯溫水,轉過身盯著他:
「你要是今天不能給老城區這邊指一條明路,拿不出個實實在在的破局方案。」
「明天一早,我就親自寫報告遞到市委去!我堅決不同意你們龍騰新區搞什麼升格市直屬!」
面對這位縣委書記赤裸裸的「威脅」。
張明遠不僅沒生氣,反而拉開椅子坐下,有些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沈書記,你這堂堂一把手,怎麼還耍起無賴來了?」
「你以前在市里那種溫文爾雅、不食人間煙火的清流做派呢?」
「清流個屁!」
沈硯舟喝了口水,直接爆了句粗口。他在張明遠對面坐下,沒好氣地冷哼了一聲:
「這都是跟你小子學的!」
「人不要臉,天下無敵。我沈硯舟在基層幹了這麼多年,就沒見過像你這麼厚臉皮的!回回到了關鍵時刻,就拿『政治覺悟』、『顧全大局』這八個字來忽悠老子,給我戴高帽子!」
沈硯舟屈起食指,重重地敲擊著茶几:
「你在前面吃肉,我幫你扛著省市兩級的雷!現在新區馬上要升格飛走了,總不能光讓我吃虧不占便宜吧?老城區這個爛攤子,你今天必須給我兜個底!」
看著沈硯舟這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架勢。
張明遠笑著擺了擺手,順勢拉開手裡的黑色公文包。
「行了,別在這兒哭窮了。」
「我這兩天晚上熬油點燈,就差沒把老城區的地下管網圖給翻爛了。」
張明遠從包里抽出一份裝訂整齊的策劃書,反手在桌面上拍了拍,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看著沈硯舟,眼神篤定:
「今天在會上,一準兒給你個天大的驚喜,這總行了吧?」
沈硯舟掃了一眼那份厚厚的文件,眼底閃過一絲精光,嘴角這才露出了一抹滿意的笑意。
……
八點五十分。
縣委大禮堂內已經是人頭攢動,座無虛席。
全縣所有的常委、各局辦的正副局長、甚至下轄幾個鄉鎮的黨委書記,全部正襟危坐。
當後台的側門推開。
以沈硯舟為首的縣委領導班子魚貫而入時,台下原本的嗡嗡聲瞬間死寂。
然而,當眾人看清走在沈硯舟身旁、並且順理成章地在主席台核心位置落座的那個身影時,全場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滯了半秒。
張明遠!
他穿著件白襯衫,神色從容,明晃晃地坐在了僅次於縣委書記和縣長溫啟山的位置上!
「同志們。」
「今天把大家叫過來,是為了談談清水縣以後的發展!」
「溫縣長,你先把老城區目前那幾個重點項目的數據,讓大家心裡有數。」
溫啟山推了推金絲眼鏡,翻開手裡的台帳,聲音溫和:
「截至本月。河濱商業街區,在剝離了前期違規資金後,目前由漢邦建工和陳氏地產接手重組,基礎管網已修復百分之六十。東溝口城中村安置改造項目,一期拆遷協議簽訂率達到百分之八十五。」
溫啟山合上文件:「這兩個項目取得了階段性成果,大家要再接再厲。但距離盤活整個老城區龐大的閒置資產,差距依然巨大。」
等溫啟山報完數據。
沈硯舟伸手在麥克風上敲了兩下,「砰砰」的悶響在大禮堂里迴蕩。
「階段性成果?大家是不是覺得,這就可以鬆口氣了?」
沈硯舟目光如刀般掃過台下:
「我最近去街上微服私訪。聽到老百姓編了一句順口溜!」
「他們說:新區天天吃大肉,老城頓頓喝稀粥;新區馬路寬又亮,老城出門一腳泥!」
沈硯舟猛地拔高音量:
「同志們!這幾句順口溜,打的不是哪一個人的臉!打的是咱們整個清水縣體制內、在座所有官員的臉!」
「今天開這個會,就是要改變這個爛透了的現狀!老城區必須破局!」
這番毫不留情的斥責,讓台下的各局辦領導紛紛低下了頭。但私底下,竊竊私語聲卻像蚊子一樣在座位間蔓延開來。
「說得輕巧,改變現狀?老城區連塊平整的地皮都找不出來,拿什麼改?」一個老資格的副局長壓低聲音抱怨著。
坐在他旁邊的科長冷哼了一聲,目光瞟向主席台:
「我看沈書記也是急病亂投醫了。他堂堂一個縣委一把手,天天跟張明遠走得那麼近。今天開老城區的會,居然讓新區的頭頭坐主席台!這還有點一把手的威嚴嗎?」
「你懂個屁!」另一邊,建設局新提拔上來的局長神色凝重地打斷了他們:
「張明遠今天能坐在這兒,絕對是帶著乾貨來的。你忘了新區那幾十個億是怎麼拉來的了?這尊活閻王,搞不好真能給老城弄出條活路來。」
就在台下心思各異、暗流涌動的時候。
沈硯舟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隨後轉過頭,看向了身旁的張明遠。
「今天,我專程邀請了龍騰新區的張明遠主任來旁聽。」
沈硯舟半開玩笑地開口,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全場:
「相信在座的各位,對張主任都不陌生。」
「我知道。前陣子縣裡反腐,不少人在私底下,給張主任起了個不太好聽的外號,叫他『張閻王』。」
這兩個字一出。
台下不少官員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有幾個甚至不自在地扭動了一下身子。
沈硯舟看著眾人的反應,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聲音變得極其嚴厲,直接當眾力挺張明遠:
「但今天,我沈硯舟要把話放在這裡!」
「張主任能把一片荒灘發展成全省的標杆,能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讓新區的GDP增速超過十倍!這就是實打實的本事!」
「至於『閻王』這個稱呼!」
沈硯舟一掌拍在桌面上:
「閻王的劍,斬的都是那些貪得無厭、吃拿卡要的貪官小鬼!只要大家在崗位上行得端、坐得正!又何必怕他這個張閻王?!」
「今天,張主任不僅是來旁聽的,這位財神爺為咱們老城區,量身定做了一份發展規劃書。」
沈硯舟側過身,做了一個手勢:
「接下來。我們就請張主任發言。看看他,能給咱們老城區這灘死水,帶來什麼建設性的破局意見。」
台下,稀稀拉拉地響起了幾聲掌聲。很多人依然沉浸在對張明遠過去鐵血手段的恐懼中,並沒有真正抱有期待。
張明遠沒有在意這冷淡氛圍。
他將面前的牛皮紙袋解開,抽出一疊厚厚的文件。
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深邃的目光猶如探照燈一般掃過全場。
「我知道這掌聲為什麼這麼勉強。」
張明遠開口了:
「在座的一半人,是怕我今天坐在這兒,又是來查你們手底下的爛帳的。」
「另一半人,是覺得我張明遠在新區吃得滿嘴流油,今天跑到老城區來,純粹是為了看你們的笑話,站著說話不腰疼的。」
張明遠拿起那疊文件,在桌面上重重地頓了頓:
「但今天,我不抓人,也不看笑話。」
「我來,是教你們怎麼把腳底下那些被你們嫌棄的破街爛巷、爛尾樓、生鏽的地下管道。」
「變成一座連龍騰新區,都要眼紅的金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