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高裕民,正坐在省委書記郝長鴻的辦公室里。
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里,只有鋼筆筆尖在紙張上快速划過的沙沙聲。
郝長鴻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低著頭,正全神貫注地在一份厚厚的文件上做著批示。他穿著一件雪白的短袖襯衫,領口敞開著,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
高裕民坐在會客區的真皮沙發上。
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像其他下屬那樣正襟危坐、戰戰兢兢。而是從面前的茶几上拿起那個精緻的白瓷茶壺,熟練地用夾子夾起茶盅,開始自顧自地泡起了茶。
滾燙的開水沖入壺中,醇厚高雅的鐵觀音香氣,瞬間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我這有份加急的文件,馬上就得簽字送出去。」
郝長鴻頭也沒抬,一邊飛快地簽下名字,一邊開口:
「老高啊,咱倆這關係,我也就不跟你說啥客套話了。你先自己泡茶解解渴。」
他手裡的筆沒停,開口打趣:
「正好,一會兒也讓我好好嘗嘗你這泡茶的手藝,看看有沒有長進。」
高裕民將洗好的頭道茶水倒進茶洗里,頭也不抬地調侃了回去:
「您郝書記日理萬機的,肩上挑著全省幾千萬老百姓的擔子。我等一等也是應該的嘛。」
「不過這茶,我要是不自己泡。」高裕民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桌子後的郝長鴻,「就指望您郝書記泡出來的茶?那是給人喝的嗎?」
聽到這話。
郝長鴻手裡的鋼筆一頓,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的鏡片,有些錯愕地看著坐在沙發上的高裕民。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平日裡在省政府大院裡出了名的「榆木疙瘩」、鐵面閻王,今天竟然也學會跟自己開玩笑了?!
「行啊老高!」
郝長鴻合上文件夾,摘下老花鏡扔在桌面上,忍不住笑罵了一句:
「去基層視察了一圈回來,你這簡直是跟變了個人似的!怎麼,這是在下面沾了些煙火氣,開竅了?」
他站起身,一邊揉著發酸的脖子往會客區走,一邊自我解嘲:
「不過說到這泡茶的手藝,我哪有那個閒情逸緻去研究這個?一天到晚開不完的會、看不完的報告。我喝茶,就是拿個大茶缸子,抓一把茶葉扔進去,倒上開水能解渴提神就行了。」
高裕民不緊不慢地將泡好的第二道茶水倒入公道杯中,聽到這話,手腕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走過來的省委一把手,一頂高帽子直接扣了過去:
「哦?郝書記這話的意思是,您一天到晚忙著幹大事。」
「而我們這些人,一天天的都是在辦公室里混日子、磨洋工。所以才有閒工夫,去把這雜七雜八的旁門左道給學會了?」
「得得得!」
郝長鴻被這句連消帶打的話給噎住了,他哭笑不得地連連擺手,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我說不過你!你就當我剛才什麼都沒說,行了吧?」
在華夏的官場生態中。
基層縣域、甚至是地市一級的官場,一旦立場有別、派系對立,很多人往往會把情緒直接擺在臉上,甚至在會議上拍桌子瞪眼睛。
但到了省級這個層面,一切就截然不同了。
能坐到這個位置上的人,哪一個不是千軍萬馬里殺出來的老狐狸?所有人都深諳「大局為重」和「利弊權衡」的核心法則。
喜怒不形於色,這是最基本的。所以,不管私底下的政見有多大的分歧,至少在明面上、在這間省委書記的辦公室里,氣氛永遠是和諧、融洽,甚至是帶著幾分老朋友間插科打諢的親切感。
當然,高裕民跟郝長鴻之間的關係,是真的不錯。
高裕民的脾氣雖然直、死板、認死理。但這種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能做事!敢擔責!而且只要是他負責的領域,幾乎從來不會出什麼岔子!
試問,哪個當一把手的,會不喜歡這種不用操心、能幫自己穩固大後方的實幹下屬?
五分鐘後。
郝長鴻終於把腦子裡剛才那些文件的思緒清空。他伸了個懶腰,毫不客氣地端起高裕民剛倒好的一小盅茶,一仰頭,猶如牛飲般一飲而盡。
「砸吧砸吧。」
郝長鴻品了品嘴裡的餘味,指著高裕民,點了點頭:
「你老高泡茶的手藝,確實沒得說。香!」
「就是這杯子……」郝長鴻有些嫌棄地看著手裡那個還沒核桃大的紫砂小盅,「太小了點!一口下去,連嗓子眼都沒潤濕,根本咂摸不出滋味來。」
他指了指自己辦公桌上的那個大號搪瓷茶缸:
「要不,我把那個缸子拿過來。你直接把這公道杯里的茶,全倒到我缸子裡去,讓我好好喝個過癮?」
面對省委書記這番不解風情的牛嚼牡丹。
高裕民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把手裡的紫砂壺重重地放在茶盤上:
「您這叫囫圇吞棗!」
「喝茶,尤其是喝這種上了年份的好茶,得一點點慢慢地品!要不然,就您這喝法,跟豬八戒吃人參果有什麼區別?暴殄天物!」
「一天到晚就你講究多。」
郝長鴻毫不在意地靠在沙發上,擺了擺手:
「這都是形式主義!茶泡出來不就是讓人喝的嗎?只要喝到嘴裡、解了渴不就行了?」
他收起了臉上的玩笑,眼神變得深邃而銳利。作為一把手,他太了解手底下的這員大將了。
「行了,茶也喝了,閒篇也扯完了。」
郝長鴻直視著高裕民:
「說吧,今天來找我,到底有啥要緊事?你老高可是出了名的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大清早地就跑來我這兒,肯定不是專門來給我泡茶的。」
見郝長鴻切入了正題。
高裕民也收起了剛才的輕鬆姿態。他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身板挺得筆直。
「我還真有個事兒。」
高裕民神色極其鄭重:
「想讓您,跟我一塊兒琢磨琢磨。」
緊接著。
高裕民沒有半分添油加醋,也沒有任何隱瞞。他將這次去清水縣龍騰新區視察的全部經歷、在水窩子村菜市場和農作坊里的微服私訪見聞。
以及張明遠如何在會議室里,用那套嚴絲合縫的防火牆機制和十四點八倍的GDP增速,徹底震碎他這個保守派常務副省長認知的過程。
原原本本、條分縷析地,向省委一把手做了一次全盤的匯報。
那些細枝末節的客套話被一筆帶過。
高裕民匯報的核心,全都是大川市經開區那個「15億基建缺口」的破局、以及張明遠如何利用「一站式容缺受理」和BOT造城的實業招商,讓老百姓的錢袋子實打實地鼓起來的事實!
「郝書記啊。」
高裕民說到動情處,激動得雙手緊緊握拳,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來,臉上泛起一層潮紅:
「我在基層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這十幾年來,我看過無數個地方搞開發區、搞招商引資!」
「但我從來沒有見過!」
「有哪一個地方、有哪一個幹部!能像龍騰新區這樣,把外來資本的逐利本性,和底層老百姓的民生福祉,縫合得如此完美無缺!做到政府、資本、百姓的多方共贏!」
高裕民對張明遠給出了他這輩子最高的政治評價:
「那個叫張明遠的年輕人,絕對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就像是一根能定海的神針,不管多麼錯綜複雜、看似死局的爛攤子,交到他手裡,他總能化腐朽為神奇,硬生生地砸出一條活路來!」
看著高裕民這副激昂慷慨、甚至有些熱血沸騰的模樣。
坐在對面的郝長鴻,眼底閃過一絲極訝異。
他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點了點頭:
「幾個月前,大川市把那份『行政審批直通車和人事備案制』的試點文件報上來的時候。我就已經看出來,這個叫小張的同志,絕不是池中之物。」
「底下的那些基層幹部,遞上來的文件,哪個不是字斟句酌,生怕說錯了一個字。」
「但這小子不一樣!文件里,侃侃而談,引經據典,邏輯縝密,敢於拋出自己的主見。這份氣度和膽識,倒是難得。」
說到這裡,郝長鴻話鋒一轉。
他看著高裕民,眼神裡帶著戲謔和好奇:
「不過,老高啊。」
「我可是清清楚楚地記得。當初這份試點文件在常委會上討論的時候,你對他,可絕對不是現在這個態度啊!」
郝長鴻指了指高裕民:
「你當時可是拍著桌子,口口聲聲說這小子是個譁眾取寵、不懂規矩、不走尋常路的危險異類!怎麼這才去下面轉了一圈回來,你就直接被他給徹底洗腦,反過來變成他的頭號說客了?」
面對一把手毫不留情的揭短。
高裕民臉不紅心不跳,他坦然地迎上郝長鴻的目光,沒有半點為了掩飾過錯而進行狡辯。
「以前的事,是我老高看走眼了,不提了。」
高裕民語氣坦蕩:
「郝書記,咱們搭班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您應該知道我高裕民是個什麼性格。我這眼裡,歷來是揉不得半點沙子的!」
「要是這小子真的是在下面搞面子工程、糊弄省委。就算他嘴皮子再利索、市委楊海金再怎麼死保他。我高裕民這次下去,也照樣會當場摘了他新區的牌子!」
高裕民拍了拍胸脯:
「但這次微服私訪,我親眼所見的真實景象,徹底顛覆了我對他的偏見和認知!他的實幹,配得上他享受的那些特權政策!」
聽到這番擲地有聲的話。
郝長鴻啞然失笑,他指著高裕民,笑著搖了搖頭:
「那倒也是。」
「全省上下,誰不知道你老高是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只要是你認定的死理,連我都拉不回來。」
「那個小張同志,能把你這塊油鹽不進的臭石頭給泡軟了,還能讓你大清早地跑來我這裡替他搖旗吶喊。」
郝長鴻收起笑容,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這說明,這小子,還真是有點本事!」
「既然你老高都這麼說了,那你今天來,肯定不只是為了向我誇獎他幾句這麼簡單吧?說吧,到底有什麼重頭戲?」
見火候已到。
高裕民深吸了一口氣。
他緩緩拉開隨身攜帶的黑色舊公文包。
在郝長鴻疑惑的目光中。
高裕民將那份用紅色牛皮紙袋密封、蓋著清水縣委大印的文件拿了出來。
雙手平舉,鄭重其事地放在了省委一把手面前的紅木辦公桌上。
「郝書記。」
高裕民看著那份文件:
「這是我那天臨走的時候,那個臭小子,親手交到我手裡的東西。」
「我希望您能先好好看看。看完之後,咱們倆再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