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熱的空氣黏在皮膚上,像裹了一層不透氣的油脂。
緬甸臘戍邊境線,一塊界碑被藤蔓纏繞,只露出一角。
一隻滿是泥漿的解放鞋踩在界碑旁,隨後是一百隻、一千隻。
沒有口號,沒有腳步聲,只有衣料摩擦葉片的沙沙聲。
志願軍第一梯隊指揮官沈泉停下腳步,抬手看了一眼腕錶。
「到達指定位置,全體修整五分鐘。」
命令通過手勢向後傳遞。
幾百名身穿無標識深綠色作戰服的戰士瞬間散開,與周圍的灌木叢融為一體。
一輛吉普車轟鳴著從公路盡頭駛來,捲起黃褐色的塵土。
車門打開,一名穿著卡其色短褲制服、手持文明杖的英軍少將走了下來。
他身後跟著兩名背著無線電台的參謀,還要一名不停擦汗的翻譯。
哈頓少將用手帕捂住鼻子,眉頭緊鎖,目光掃過這群剛從叢林裡鑽出來的「叫花子部隊」。
「這就是所謂的『志願軍』?」哈頓轉向翻譯,語氣里滿是不屑,
「告訴他們的指揮官,大英帝國的防線不需要一群連卡車都沒有的難民來填補。」
沈泉從樹蔭下走出,那雙眼睛平靜得像兩口深井。他身上沒有任何軍銜標誌,只有領口那一抹深綠。
「我是沈泉。」沈泉用生硬的英語說道,甚至懶得敬禮,「負責接管該區域防務。」
哈頓冷哼一聲,用文明杖敲了敲吉普車的輪胎。
「接管?憑什麼?憑你們背上那幾根燒火棍?還是憑你們這兩條腿?」
哈頓從副官手裡接過一份文件,隨手扔給沈泉。
「這是給你們的補給清單。三天口糧,五箱子彈。至於重炮和卡車,別想了,那是留給文明軍隊用的。
你們的任務是在這裡當警戒哨,如果看到日本人,就大聲喊救命。」
沈泉接住文件,連看都沒看一眼,隨手遞給身後的警衛員。
「日本人到了哪裡?」沈泉問。
「曼德勒外圍。」哈頓不耐煩地揮揮手,
「不過那是皇家軍隊操心的事情。你們只要守好這個路口,別讓難民衝撞了我的補給線就行。」
沈泉點點頭,轉身看向身後的叢林。
「明白了。既然沒有卡車,我們就不給貴軍添麻煩了。」
哈頓正準備嘲諷幾句,卻發現那個叫沈泉的男人突然打了一個奇怪的手勢。
剛才還站在路邊的幾百名士兵,在眨眼間消失了。
不是跑遠了,而是就在眼皮子底下,融入了那些巨大的芭蕉葉和灌木叢中。
哈頓揉了揉眼睛,往前走了幾步,除了幾根被壓彎的野草,什麼也沒看見。
「人呢?」哈頓問身邊的參謀。
參謀一臉茫然,指了指幽深的密林:「好像……進去了。」
「瘋子。」哈頓罵了一句,轉身上車,
「不用管他們,一群找死的鄉巴佬。進這種原始森林,不用日本人動手,螞蝗和瘧疾就能要了他們的命。」
吉普車掉頭離開,引擎聲很快消失在公路盡頭。
叢林深處,沈泉靠在一棵巨大的柚木後,從胸前的戰術背心口袋裡掏出一張防水地圖。
「團長,這英國佬太把自己當根蔥了。」
一營長魏和尚湊過來,吐掉嘴裡的草根,「給那點東西,餵貓呢?」
「不需要他們的東西。」沈泉手指在地圖上划過,
「咱們這次來,帶的是新傢伙,吃的是壓縮乾糧。用不著求他們。」
「命令各營,按照三三制戰鬥隊形展開。
一營前出五公里偵察,二營三營側翼掩護。
目標曼德勒外圍,切斷日軍第15軍的側翼迂迴路線。」
「是!」
叢林裡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有偶爾驚起的飛鳥,證明這裡剛剛經過了一支數千人的軍隊。
五公里外,一片開闊的河谷地帶。
一名工兵趴在地上,手裡的探雷針輕輕插入鬆軟的泥土。
「這是九九式防步兵雷,觸發引信。」
工兵頭也不回地說道,「這幫小鬼子手藝還行,埋得挺刁鑽。」
他從腰間摸出一把特製的絕緣剪鉗,另一隻手輕輕撥開覆蓋在雷體上的枯葉。
咔嚓。
一聲極輕微的金屬斷裂聲。
「好了。」工兵收起剪鉗,做了個前進的手勢。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後方的戰士們魚貫而過,每個人的腳都精準地踩在前一個人的腳印上,避開了那些看似平常的草叢。
沈泉接過通訊員遞來的步話機。
「滋滋……洞麼呼叫洞兩,頻率已跳變,目前信道安全。」
「洞兩收到。」
這是種花家最新的跳頻通訊技術,對於還停留在定頻監聽階段的日軍來說,這就好比是在聽天書。
「報告團長,前方發現日軍偵察小隊,人數約十二人,位置在兩點鐘方向高地。」
步話機里傳來前哨偵察兵的聲音,冷靜,低沉。
沈泉抬起頭,透過樹冠的縫隙看了一眼天空。
「吃掉它。」
沒有任何廢話。
樹冠層上方,兩名狙擊手已經架好了最新的高精度狙擊步槍。
這種槍配備了四倍光學瞄準鏡,鏡片經過特殊鍍膜處理,不會反光。
下方的灌木叢中,四名戰士端著56式衝鋒鎗,兩兩一組,交替掩護前進。
日軍偵察兵正坐在石頭上休息,鋼盔放在一邊,幾個人正在分食飯糰。
「誰?」一名日軍曹長突然警覺地回頭。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那是加裝了消音器的狙擊步槍。
曹長的眉心多了一個黑洞,身體向後倒去。
剩下的日軍還沒來得及抓槍,密集的彈雨就潑了過來。
噠噠噠!噠噠噠!
短點射。精準得可怕。
每一發子彈都像是長了眼睛,只往軀幹和頭部招呼。
不到半分鐘,槍聲停止。
戰士們衝上去,熟練地補槍,搜身,清理戰場。
沒有歡呼,沒有多餘的動作。
他們就像是一台台精密的殺戮機器,執行完程序後迅速歸位。
沈泉收到戰報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展開那張已經發黃的舊地圖,手指在一個不起眼的小鎮位置重重劃了一下。
那個鎮子的名字叫——龍陵僑鄉。
叢林深處,清脆的槍栓拉動聲響起,子彈上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