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灣,橫須賀港西側的空地上。
一百二十七根木樁被打進了碎石地面,每根樁子頂端橫著一道粗鐵梁,鐵梁下垂著麻繩。
麻繩是從種花家運來的,用的是金陵城外麻農搓出來的貨,粗如兒臂,結實得能拴住牛。
工兵連花了三天豎起這片刑架。
打樁的時候,幾個腳盆雞苦力一直低著頭,手裡的鐵錘掄得比誰都賣力。
沒人逼他們——每打一根樁子,能換兩斤大米。
十二月十七日,晴。
海風從東京灣灌進來,吹得絞繩來回晃蕩。
刑場四周拉了三道鐵絲網,外圍是兩個連的步兵,端著56式衝鋒鎗,彈匣已經壓滿。
內圍是種花家憲兵隊,手套雪白,面無表情。
鐵絲網外面,黑壓壓地擠了上萬人。
有被強制帶來觀刑的腳盆雞舊官員,有從廢墟里爬出來的平民,也有幾十個扛著照相機的種花家隨軍記者。
李雲龍站在刑台正中央的木台子上,腳下踩著一張鋪了紅布的摺疊桌,桌上擺著一摞紙——那是罪行清單。
他穿了一身新軍裝,領章扣得板板正正,腰間的武裝帶勒得緊緊的。
趙剛替他收拾的,他自己嫌領口太緊,偷偷用指頭扯了兩回,都被趙剛瞪回去了。
「老李,今天全世界都在看著。」趙剛站在他身後,聲音壓得很低,「穩著點。」
「放心。」李雲龍抻了抻脖子,「老子當了半輩子殺才,今天當回判官,正合適。」
九點整。
第一批戰犯被押上來。
動條應雞走在最前面。
兩個憲兵架著他的胳膊,他的腿已經不聽使喚了,腳尖拖在碎石地上,劃出兩道白印子。
他身後是朝香宮鳩彥王、松井石根、谷壽夫……一個接一個,像串糖葫蘆似的用鐵鏈子連著。
鐵鏈碰撞的「嘩啦」聲在海風裡格外刺耳。
動條應雞被拖到絞架前時,他的褲腿已經濕透了。
尿液順著褲管往下淌,在碎石地上匯成一小灘。
他的嘴在劇烈哆嗦,試圖說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一種像漏氣皮球一樣的嘶嘶聲。
李雲龍拿起第一份罪行清單,掃了一眼,然後抬起頭。
他沒有用擴音器。他的嗓子經過幾十年戰場上的吼叫錘鍊,穿透力比擴音器差不了多少。
「動條應雞,原腳盆雞首相,甲級戰犯。」
「發動侵略戰爭,下令對種花家平民實施無差別屠殺。光島之前,此人拒絕投降,致使數十萬腳盆雞平民淪為炮灰。」
「罪名成立。」
李雲龍把清單往桌上一拍。
「絞刑。」
憲兵將麻繩套上動條應雞的脖子。
他突然掙紮起來,像一條被掐住七寸的蛇,嘴裡迸出含混不清的嚎叫。兩個憲兵按著他的肩膀,把他扣在踏板上。
李雲龍抬起右手。
落下。
「咔嗒。」踏板彈開。
麻繩猛地繃直。動條應雞的身體在半空中劇烈抽搐,腳尖夠不到任何東西。他的臉從青白變成紫黑,舌頭從嘴角擠了出來。
持續了將近三分鐘。
鐵絲網外,一片死寂。沒有叫好聲,也沒有哭喊聲。所有人都盯著那具在海風中緩慢旋轉的軀體。
第二個。
朝香宮鳩彥王被拖上來時,已經徹底瘋了。
他的眼珠轉得飛快,嘴裡反覆嘟囔著同一句話——聽不清內容,翻譯官湊近了才分辨出來:他在背天照大神的祝詞。
繩套上脖子的瞬間,他尖叫了一聲。
踏板打開。
背誦聲戛然而止。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李雲龍的語速越來越快,罪行清單一份接一份地被翻過去。速度很快,但每一條罪行都念得清清楚楚。
金陵屠城的元兇谷壽夫被拖上來時,李雲龍停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清單,深吸了一口氣。
「谷壽夫。第六師團。金陵。」
他只說了這幾個字。
旁邊的趙剛眼眶紅了。隨軍記者里有幾個金陵籍的小伙子已經在抹眼淚。
李雲龍的聲音沉了下去。
「行刑。」
踏板打開的聲音這次格外響。
甲級戰犯的絞刑持續到中午。一百二十七具屍體掛在海風中,像一排晾曬的破布口袋。
下午。
另一片空地上。
這裡沒有絞架,只有一道長長的壕溝和十幾面用濕沙袋壘成的隔牆。
三千七百名戰俘被鐵絲網圍在空地中間。他們的軍服上還殘留著番號標識——第六師團、第十六師團、第一一四師團。
種花家軍事法庭用了不到兩個小時審判完畢。
證據鏈是現成的——這些部隊的作戰日誌、屠殺記錄、照片,全部由陳平的工程師從腳盆雞陸軍省的保險柜里翻出來的。
番號連坐。
只要花名冊上查到名字屬於這些單位的,無論是開槍的還是端茶的,全部列入處決名單。
一個排一個排地被押到壕溝邊。
「啪啪啪啪」——56式衝鋒鎗的聲音在整個下午迴蕩了兩百多輪。
沒有任何一個執行射擊的戰士心裡有負擔。他們每個人口袋裡都揣著一張照片——隨軍記者在金陵萬人坑拍的。
傍晚。
橫須賀港的另一個泊位。
一艘鏽跡斑斑的三千噸級貨輪停在碼頭邊上,甲板上的油漆剝落了大半,涼水管還在往外滲水。
裕仁從一輛沒有窗戶的囚車裡被提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灰色囚服,袖口和褲腳都長了一截。囚服是標準尺碼,他的身材撐不起來。
腳上是一雙橡膠涼拖。十二月的海風灌進褲管,他的嘴唇是青白色的。
兩個憲兵架著他走向舷梯。他的腳步很碎很急,像是隨時會摔倒。
舷梯的鐵板被海水浸蝕得坑坑窪窪,每踩一腳都發出鏽蝕的嘎吱聲。
裕仁走到一半時停了下來。他回過頭,看了一眼遠處東京的方向。
半邊天際線上還殘留著轟炸後的濃煙。
憲兵推了他一把。「走。」
他轉過頭,低著腦袋,鑽進了貨艙。
貨艙很暗,角落裡堆著一捆舊棉被和半桶飲用水。
從這裡到庫頁島,大約需要五天。
艙門從外面「吭」地鎖上了。
碼頭上,李雲龍叼著一根煙,看著那艘破輪緩緩駛離港口。
「就這麼算完了?」他扭頭問趙剛。
「比他應得的要輕。」趙剛的語氣冷淡。
「老子也這麼覺得。」
三天後。十二月二十日。
東京帝國酒店的宴會廳再次啟用。
這次,坐在台下的面孔換了一批——不再是舊貴族和舊軍部的灰敗臉龐,而是種花家一手挑選、培訓的新政權班底。
王永祥站在講台上,宣讀了《腳盆雞共和政權成立宣言》。
天皇制廢除。
軍部解散。財閥拆分。
全國學校從即日起改用種花家編寫的新教材。
所有涉及「皇國史觀」的書籍、塑像、紀念碑,限期三十天內自行銷毀。
台下的新政權官員們一個個正襟危坐,筆記本翻得沙沙響。
他們知道,這些筆記的內容,就是他們腦袋能不能留在脖子上的保證。
海上。
二十六艘萬噸貨輪組成的船隊正緩緩駛離橫濱港。
船艙里滿載著從三菱、川崎、中島等軍工廠拆卸下來的精密工具機、鍛壓設備和光學儀器。
陳平站在港口的高台上,手裡拿著一份清單,逐條核對。
「大型船舶鍛壓工具機,二十七台。電弧爐,四十二座。蔡司光學磨床,十五台……」
他合上清單,看著船隊漸漸消失在海平線上。
「這只是利息。」他低聲說了一句。
付寒從身後走上來,手裡拿著一份剛解密的電報。
「指揮官,華盛頓來的。」
陳平接過電報,展開。
電文很短,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蘸著火藥寫的。
「合眾國政府對種花家在腳盆雞的單邊行動表示嚴重關切。
合眾國認為,太平洋地區的戰後安排應由所有參戰盟國共同協商決定。
合眾國強烈要求種花家立即停止一切未經協商的軍事占領和政治改造行動,否則合眾國將保留採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權利。」
落款:科德爾·赫爾,國務卿。
陳平把電報折好,塞進口袋。
他看了一眼東邊的海面。
太平洋很大,但裝不下兩個霸主。
「付寒。」
「在。」
「通知海軍司令部,南洋艦隊全部進入一級戰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