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清晨,被廚房裡傳來的細微切菜聲喚醒。
青色流雲裙的下擺在晨光中輕輕搖曳,姑獲鳥站在案板前,素手握著一把菜刀。
刀刃沒有接觸砧板,凌厲的劍意在食材間穿梭,將胡蘿蔔切成絕對均勻的細絲。她轉過頭,看著餐桌旁的一團亂麻,眼神依舊溫和。
餐桌上,阿狸正用她那條粉色的尾巴去掃猿少的臉。
這位剛入伙的三尾神狐目前處於「痴」的第一形態,頂著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睛,毫無畏懼地試探著家庭成員的底線。
猿少盤腿坐在椅子上,眼瞼下垂,連看都沒看她一眼,腦後的紫金珠發出「嗡」的一聲震鳴。
一股屬於帝境的威壓直接撞在阿狸的粉色尾巴上。
阿狸觸電般收回尾巴,揉了揉發麻的尾巴尖,立刻換上那副軟糯無辜的表情,轉身去抱旁邊舒小鼠的胳膊。
舒小鼠今天穿著那件印著「風」字的黑色道袍,手裡捧著一個比她臉還大的包子。
旁邊,黑白雙生形態的白希兒慵懶地伸了個懶腰,貓耳抖動兩下,縱身躍入剛剛洗漱完畢的白樂懷裡。白樂順手揉了揉白希兒的腦袋,拉開椅子坐下。
「吃飯咯。」他言簡意賅。
接下來的整整一周,白樂過得極為規律
。沒有急著去探索升龍大學新分配的那三個高階秘境。
勞逸結合是卡師長命百歲的秘訣。他每天的行程就是遛貓、逗狐狸,陪鳥,順便去校長辦公室喝幾杯頂級靈茶,聽老校長旁敲側擊他最近的修煉進度。
一周後的下午。白樂剛端起茶杯,手腕處猛地傳來一陣灼燒感。
他低下頭,那枚淡淡的黑色劍痕印記此刻正迸發出刺目的紅光。一段冰冷的信息直接切入他的腦海:
「當前大荒斗場道標激活人數已滿16人,三日後所有人將強制進入。」
白樂放下茶杯。沒有驚慌,沒有意外。他盯著那枚印記,眼底的散漫被一種極致的狂熱所取代。唇角一點點向上扯開,露出一個屬於獵人的笑容。
終於來了。這群倒霉蛋,總算是湊齊了。
……
三日的時間轉瞬即逝。
當倒計時的最後一秒歸零,白樂所在的宿舍內驟然湧起一陣扭曲空間的黑芒。光芒將他吞沒,視野瞬間剝離。
失重感並未持續太久。腳底觸及實質的瞬間,濃烈的血腥味夾雜著古老的荒蕪氣息撲面而來。
白樂睜開眼。
這是一座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圓形斗場。地面由不知名的暗紅色岩石鋪就,四周矗立著一根根直插穹頂的巨大石柱。
石柱表面布滿深深淺淺的爪痕與兵刃劈砍的印記。穹頂不是天空,而是一片緩緩旋轉的混沌星雲,散發著冷漠的光。
空曠的場地上,十六道黑色光柱接連降落。光芒散去,十六個身影顯現出來。
白樂站在外圍,目光快速掃過全場。
所有人臉上的五官都被一層灰白色的荒獸面具強行遮掩,連最細微的表情都無法窺探。
但透過服飾與體態,依然能分辨出這群人的來歷極為龐雜。各
色膚色一應俱全,有穿著筆挺西裝的中年男人;有老者;有壯漢;甚至還有一位拄著枯木拐杖、身形佝僂的老奶奶。
雖然面容被遮掩,但這十六人身上自然散發出的上位者氣場,證明他們絕非泛泛之輩。至少在外界,這群人都是跺一跺腳就能讓一方區域震動的高階卡師。
就在眾人互相打量的瞬間,大荒斗場的規則降臨。
一股無可抗拒的偉力從穹頂轟然砸下,直接灌入所有人的身體。沒有商量的餘地,沒有任何防禦手段可以阻擋。
白樂感覺到體內的靈力被一股奇異的力量鎖定。但奇怪的是,這股力量只是在他體內遊走了一圈,便安靜下來。他依然是五階的靈力水平。
但他周圍的那十五個人,情況卻截然不同。
幾聲沉悶的悶哼聲在空曠的斗場內迴蕩。
所有人的氣場都在這股偉力下瘋狂跌落。八階、七階、六階……一路狂跌。
最終,斗場內十六個人的靈力波動,齊刷刷地穩定在一個統一的刻度上——五階。
安靜。死一般的安靜。
十六人同時察覺到了這件事。所有人面具下的目光開始在場內瘋狂掃視。
大荒斗場的規則:靈力階級壓制至所有參與者中的最低等級。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在場有一個貨真價實的、只有五階的小鬼,混進了這個高階卡師才能弄到道標的死斗秘境!硬生生把所有人的境界,全部拉到了五階!
一道道帶著殺意與探究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那位西裝男抬起手,試圖開口說話。
沒有聲音。聲帶震動,卻無法發出任何音節。
大荒斗場的第二條禁制:禁言。
白樂站在角落裡,雙手揣在口袋裡,面具下的眼睛微微彎著。他很清楚這群人在找誰。但他一點也不著急。
就在這時,斗場正中央的虛空一陣扭曲。一道虛幻的身影凝聚成型。
那是一個披著破爛灰色長袍的男子,身形半透明,雙腳離地懸浮。他環顧四周,面無表情,一段直接作用於精神層面的聲音在十六人腦海中炸開。
「吾乃荒神使者。歡迎諸位來到大荒斗場。」
「規則爾等已閱。吾再行補充。」
「斗場之內,靈卡召喚將抹除一切品質光芒。諸位只能憑眼力與戰鬥意識,分辨敵我強弱。」
使者停頓了一下,破爛長袍無風自動。
「除非,有人主動提出『明牌』。」
「欲明牌者,精神溝通於吾。一旦獲准,該卡師將解除發聲與光芒禁制。但作為代價——明牌後出戰的靈卡即為綁定死戰狀態。勝,不可更換;卡牌若亡,亦不可召喚新卡補位。直至戰死,或登頂決鬥之王。」
信息量極大。斗場內的十五位高階卡師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動作,但周身的靈力波動都產生了微妙的停滯。
誰會去明牌?底牌就是卡師的命。尤其是現在的境界都被壓制到了五階,戰鬥的容錯率低得令人髮指。失去神秘感,還要鎖死卡組,這無異於自尋死路。
「規則宣讀完畢。分組開始。」
穹頂的星雲投射下十六道光束,在地面上勾勒出天、地、玄、黃。
白樂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光環,一個古樸的「天」字。他是天組第二場。
「天組第一場,請入場。」荒神使者退至邊緣。
兩道身影被光束直接拖拽至斗場中央。其餘十四人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至斗場邊緣的高台上,作為觀戰者。
站在中央的兩人,一個是位金髮盤起、穿著歐洲復古貴婦裙的阿姨。另一位,則是那個壯漢。
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口嗨。被壓制到五階的兩人同時抬手。
壯漢身前浮現出三張卡牌,光芒隱去,三道龐大的黑影砸落地面。一頭渾身長滿骨刺的巨熊、一條盤旋在半空的雙頭風蛇、一個手持巨斧的岩石傀儡。
沒有品質光芒,但憑藉那骨刺巨熊咆哮時帶起的音爆,以及雙頭風蛇身周繚繞的實質化氣流,白樂的大腦迅速給出判斷。
三張無瑕級。氣勢極為凝實,而且隱隱有著技能聯動的站位。這壯漢在外界絕對是個身經百戰的狠角色。
金髮貴婦的動作更優雅。她指尖夾著三張牌,輕輕一擲。
一排手持巨盾的重裝騎士亡靈、一名穿著白袍的治癒祭司,以及……一尊背對著所有人,懸浮在半空,渾身纏繞著黑色鎖鏈的無頭大天使。
依然沒有光芒。但在無頭大天使出現的瞬間,整個斗場中央的空氣溫度驟降。一股冰冷的領域力量直接將壯漢的三隻靈卡籠罩。
白樂眯了眯眼。
史詩級。那尊無頭大天使,絕對是史詩級。隱藏了光芒,但隱藏不住高位階卡牌自帶的規則壓迫感。
戰鬥爆發得極快。
壯漢的骨刺巨熊發起衝鋒,岩石傀儡緊隨其後。但金髮貴婦的重裝騎士盾陣硬生生扛住了衝擊。白袍祭司的恢復術精準落在每一處即將破碎的盾牌上。
隨後,無頭大天使動了。
黑色的鎖鏈從虛空中穿刺而出,直接鎖死了雙頭風蛇的七寸。隨後,一柄由純粹死氣凝聚的巨劍自上而下貫穿了骨刺巨熊的頭顱。
沒有華麗的光效,只有極致的殺戮效率。
十分鐘。戰鬥結束。
壯漢的骨刺巨熊徹底碎裂化為光點,這意味著卡牌永久死亡。另外兩隻靈卡也受了重創。壯漢本人被鎖鏈釘在地面,動彈不得。
金髮貴婦的三隻靈卡毫髮無損。
「天組第一場,勝者。」荒神使者的聲音響起。壯漢被傳送出場,金髮貴婦收起靈卡,走回高台。
高台上的氣氛變得更加壓抑。大佬們的心沉入谷底。這金髮貴婦被壓制到五階,依然能靠著卡牌的階級壓制打出碾壓局,這意味著這個五階的斗場裡,水比他們想像的深得多。
「天組第二場。請入場。」
白樂動了。他雙手插在褲兜里,不緊不慢地順著高台的階梯往下走。步子邁得很穩,甚至帶點漫不經心的悠閒。
他的對手,是一位穿著筆挺燕尾服、手裡拄著純金手杖的老者。
老者站在斗場另一端,面具下的目光死死盯著白樂。從白樂那鬆弛的肢體語言上,他判斷出這絕對是個年輕人。
白樂走到場地中央站定。
他沒有伸手去掏卡牌。他只是抬起頭,看向懸浮在半空的荒神使者。
一道極其清晰、帶著不容置疑意味的精神波動,從白樂腦海中傳出,直接撞向荒神使者。
「明牌。」
荒神使者那萬年不變的冰冷麵孔上,突然浮現出一抹錯愕。
他掌管大荒斗場四十九屆。敢在這裡明牌的人,不超過十個。每一個都是外界威震一方的絕代狂人。
但讓他錯愕的不是明牌這個行為本身,而是提出明牌的這個人。
作為使者,他擁有上帝視角。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斗場裡這十六個人中,那十五個有不少七階甚至八階的。
只有眼前這個雙手插兜的年輕人,是個原生的、貨真價實的五階!就是他,把所有大佬拉到了同一個起跑線。
一個原生五階,要在十五個被壓制境界的高階大佬面前明牌?鎖死自己的退路?
荒神使者的眼底閃過一絲狂熱的興味。
「如你所願。」
他抬起手,一道金光射入白樂體內。
咔嚓。
白樂臉上那張灰白色的荒獸面具瞬間碎裂,化作粉末隨風飄散。他原本的面容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年輕、俊朗,眉宇間透著一種根本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張狂。
與此同時,禁言的枷鎖解除。
高台上的十四個人,加上對面的燕尾服老者,目光齊刷刷地匯聚在白樂臉上。震驚、疑惑、甚至有一絲荒謬。
太年輕了。這個應該就是那個五階……但竟然這麼年輕?
白樂扭動了一下脖子,發出清脆的骨骼摩擦聲。他沒有去看對面的老者,而是抬起頭,目光環視高台上的所有人。
他深吸了一口斗場內帶著血腥味的空氣,嘴角咧開一個肆無忌憚的弧度。清朗的聲音失去限制,迴蕩在空曠的大荒斗場內。
「我不是針對誰。」
他停頓了一下,伸出右手食指,依次點過高台上的每一個人,最後指向對面的燕尾服老者。
「我只想說。在座的各位遇到我,最後隨便只上一張牌,然後直接認輸。體面點出局。」
斗場內死寂了三秒。
高台上的氣氛瞬間被引爆了。雖然大佬們無法出聲,但那十幾股控制不住溢散出來的殺意和靈力波動出現。
狂!太狂了!
他們縱橫外界大半輩子,哪個不是被人供著敬著?如今龍游淺水,被壓制了境界也就罷了,竟然被一個真正的五階黃口小兒指著鼻子嘲諷?
「不然,別怪我沒給你們機會。」白樂收回手,語氣依然平穩,卻帶著令人窒息的傲慢。
「我再說一遍,不是針對誰。在座的各位,都是舊時代的遺物。」
「現在是新時代。」
白樂雙手重新插回兜里。
「屬於我的時代。」
轟!
對面的燕尾服老者再也無法忍受這種屈辱。他的身體因極度的憤怒而微微顫抖。他猛地抬起純金手杖,重重頓在地上。
三道刺目的光芒從他身後沖天而起。沒有品質光效,但光憑那龐大的體型和逸散出的恐怖威壓,就足以讓人膽寒。
一頭渾身燃燒著幽藍獄火的三頭地獄犬。
一隻體型超過三十米、六條手臂各持不同兵刃的魔神法相。
以及一條隱藏在陰影中、只露出一對猩紅豎瞳的劇毒九頭蛇。
老者雖然被壓制了靈力,但他的卡牌底蘊,絕對不弱!
三頭巨獸同時發出一聲咆哮,恐怖的聲浪將斗場中央的沙石盡數掀飛。
「撕碎他!」雖然無法發聲,但老者眼中的殺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面對這三尊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恐怖巨獸,白樂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連插在兜里的手都沒有拔出來,只是心念微動。
兩道光芒在他身前亮起。
不是三張,是兩張。
左邊的光芒散去,一米四出頭的舒小鼠並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穿著黑白相間女僕裝、頭頂著一對貓耳的嬌小身影。
白希兒她打了個哈欠,慵懶地伸展了一下身體,一黑一白兩條貓尾巴在身後不耐煩地甩動著,仿佛剛才那一覺還沒睡醒。
右邊的光芒散去,穿著淡粉色對襟短衫的阿狸走了出來。琥珀色的大眼睛水汪汪的,毛茸茸的粉色狐耳抖了抖。
她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對面那三頭猙獰的巨獸,往白樂身邊靠了靠,雙手抱住白樂的胳膊,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很弱小、我很害怕、請不要打我」的軟糯氣息。
一貓,一狐。
身形嬌小,容貌絕美。沒有一絲一毫的戰鬥波動,連個兇狠的表情都沒有。
全場再次死寂。
高台上的大佬們面具下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錯愕,最後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滑稽感。
那個放出狂言、要在這個斗場裡開啟新時代的年輕狂徒……面對三尊足以毀天滅地的凶獸,就召喚了這麼兩個看起來像是個寵物陪玩的人畜無害的獸娘?
這就是他的底氣?
老者的眼中閃過一絲被戲弄的暴怒。他不再猶豫,手中的純金手杖直指白樂。
三頭地獄犬噴出漫天幽藍獄火,魔神法相揮舞六把兵刃,九頭蛇的毒霧封鎖了所有退路。
毀天滅地的攻擊如同海嘯般朝著那三人砸去。
白樂站在原地,任由狂風吹得頭髮向後揚起。他看著那漫天殺機,嘴角的弧度越發深邃。
「阿狸。」
他輕聲喚了一個名字。
抱著他胳膊的粉發少女嘆了口氣,鬆開手,往前走了一步。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天真與怯懦瞬間褪去。
「真是的,你們打擾了阿狸睡覺哦。」阿狸軟糯的聲音在轟鳴的戰場上奇異地清晰傳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