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骨坡的夜風裡帶著血腥和硫磺味。
白樂蹲在坡頂，把烤好的惡魔腿掰開，扔了一塊給裂嘴。裂嘴接住就往嘴裡塞，嚼得嘎嘣響。
白樂擦了擦手。「灰牙城那邊，消息散出去了？」
納斯雷茲姆站在他斜後方，翼膜收攏，額頭種印勻速轉著。它沒有回頭，聲音從暗處傳來。
【四十四枚種子全部激活。消息已傳遍灰牙城南區。】
白樂點頭。「黑霧城呢？」
【種子傳了第二條消息——灰牙城主抓人不問緣由，疑心病重。】
裂嘴咽下肉塊，裂開的嘴咧得更開。【老闆，這招狠。灰牙城那些本來就想跑的，現在肯定更慌。】
白樂啃了一口腿骨，吸了點骨髓。味道很怪，像鐵鏽拌泥漿。他吐掉渣子。
「慌才有縫。」
「灰牙城主要是聰明，現在應該先壓消息，再派人查誰在傳話。」
「可它要是壓得太狠，城裡那些本來只是想想的，就真變成要跑了。」
「我幫它把水攪渾，它自己會急。」
納斯雷茲姆的種印停了一瞬。【灰牙城主已發現消息擴散。它下令關閉南門。】
白樂把腿骨往坡下一扔。「關南門好啊。」
「關了門，裡面出不去，外面進不來。」
「那些被種下的種子在裡面，灰牙城主不知道誰被種了，誰沒被種。它只能抓，只能查。」
「一抓，一查，就會抓錯，查錯。」
裂嘴聽到這裡，腦袋湊得更近。【老闆，它會不會直接把懷疑的對象全殺了？】
白樂看了它一眼。「那更好。」
「殺錯了，冤死的同伴會恨它。殺對了，沒被種的也會怕。怕了就會想跑。跑了就會被我們接住，接住就種上。」
「它越殺，我種子越多。」
納斯雷茲姆的翼膜微微張開，暗紅符號在夜色里浮動。【灰牙城主沒有全殺。它只處死三個抓到的間諜，公開示眾。】
白樂笑了。「還要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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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想殺雞儆猴。」
「可它選的時機不對。」
他站起來，走到坡頂邊緣，看著西南方向。夜色濃得化不開，但灰牙城方向有零星火光。
「明天午時，灰牙城南門處刑。」
「我們的人散出去的消息里，那三個間諜是『無辜投靠的散魔』。」
「城主要公開剝皮。這消息灰牙城居民都會看見。」
「看見之後，它們會怎麼想？」
裂嘴想了想。【會想……新來的散魔這麼容易就被抓，這麼容易就被殺。】
白樂搖頭。「不對。」
「它們會想——下一個是不是我？」
納斯雷茲姆額頭種印轉向白樂。【灰牙城主的行為，反而坐實了消息內容。】
「對。」
「它以為自己在鎮壓恐慌，其實是在給恐慌加柴。」
白樂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處刑，我不要它順利行完。」
「你把最近的三支隊伍調過來。不進灰牙城範圍，就在城外五里等著。」
納斯雷茲姆沒有立刻回應。種印轉速加快。它在算。
片刻後。【灰牙城南門守軍，大惡魔兩隻，小惡魔五十。處刑時，城主會親臨。】
「親臨好。」白樂坐回石頭上。「它親臨，就說明它重視。重視就說明它慌了。」
「慌了的城主，判斷力會變差。」
裂嘴趴在旁邊，忍不住問。【老闆，那我們怎麼攪黃處刑？】
白樂豎起一根手指。「不攪黃。」
「讓它行完。」
裂嘴愣住。
白樂看著它。「三個間諜死了，灰牙城主會覺得示眾有效，恐慌會壓下去。」
「但那三個人不是真的間諜。它們只是被懷疑的散魔。」
「它們的死，會讓灰牙城裡所有投靠不久的散魔都覺得自己脖子涼颼颼的。」
「而那些投靠很久、本來就有二心的，會更急著找退路。」
「退路在哪？」
白樂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裂嘴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納斯雷茲姆收攏翼膜。【處刑後，灰牙城內部矛盾會升級。城主清洗，散魔逃離，大惡魔猜疑。】
「這就夠了。」白樂打了個哈欠。「城主一急，就會露破綻。」
「我等的不是它示弱，是它犯錯。」
夜色更沉。
遠處灰牙城的火光滅了幾盞，又亮了幾盞。像是裡面有人在巡邏，在抓人，在封口。
白樂閉上眼，靠在石頭上。
「明天的事，簡單。」
「納斯雷茲姆，你做兩件事。」
「第一，在處刑現場周圍，種三枚種子。不用小惡魔，找那種膽小、多嘴、愛傳話的。種完之後，讓它們在處刑時哭，哭得大聲點。」
「哭什麼？」裂嘴問。
白樂睜開眼。「哭它們的『朋友』被冤死了。」
「哭城主濫殺無辜。」
「哭下一個就是自己。」
「哭聲會傳染。」
「三枚種子哭起來，旁邊的就會跟著怕。怕了就會想跑。跑了就會出城。出了城就會撞上我們的人。」
「撞上就種上。」
「滾雪球。」
納斯雷茲姆的額頭種印暗了一瞬，又亮起來。【第二件事？】
白樂重新閉上眼。
「第二，黑霧城那邊，給它們送個禮。」
「送什麼？」
「送灰牙城主私下聯絡黑霧城叛徒的消息。」
「不是真的。但要讓它看起來像是真的。」
納斯雷茲姆沉默了幾息。【製造灰牙與黑霧的誤會。】
「不是誤會。」白樂的聲音慢下來，像是快睡著了。「是讓黑霧城主覺得，灰牙城主在挖它牆角。」
「兩城打了幾百年，本來就不對付。」
「現在灰牙城主一邊關著門抓間諜，一邊被傳私下勾結黑霧叛徒——」
「黑霧城主會怎麼想？」
裂嘴接上。【會覺得灰牙城主想吞了它的人。】
白樂嗯了一聲。「明天處刑的時候，黑霧城那邊應該也收到消息了。」
「兩邊互相猜，互相防，互相掐。」
「我們就坐在外面，等著撿漏。」
說完，他真的靠在石頭上睡了。
裂嘴看著白樂的側臉，又看了看黑暗裡的納斯雷茲姆，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它忽然意識到，這個卡師從進入第二層開始，就沒打算一座城一座城地打過去。
他在織網。
灰牙城是一根線，黑霧城是另一根線。八座城全是線頭。而納斯雷茲姆的恐怖之種，就是線上的鉤。
誰被鉤上，誰就得跟著他的節奏走。
裂嘴把腦袋埋進前爪里，不敢再想。
第二天午時，灰牙城南門。
城門大開，但門口站滿了灰牙城的守軍。兩隻大惡魔分列兩側，身後是五十隻小惡魔。城牆上的箭塔也亮著，弓手探頭往外看。
城門正前方，立著三根骨柱。柱子上綁著三隻惡魔。
一隻灰皮小惡魔，皮肉已經被剝掉一半，露出底下暗紅的肌肉。它沒死，還在抽氣。
另外兩隻已經不動了。一隻被吊在柱子上，胸口被剖開。另一隻趴在地上，腦袋和身體分了家。
灰牙城主站在城門陰影下。
它是一隻三米多高的老惡魔，皮膚像乾裂的樹皮，背上長著四根歪斜的灰角。最前面那根角斷了半截，茬口很鈍。
它盯著城外。
城外沒有動靜。
只有風卷著碎骨渣子，打在守軍的小惡魔腿上。
灰牙城主旁邊站著它的副手，一隻獨眼大惡魔，叫灰棘。
灰棘的聲音很低。【城主，南邊沒有異常。】
灰牙城主沒動。它的獨眼盯著遠處碎骨坡的方向。昨天巡邏隊在那裡發現了異常，但它沒派人去追。
它不能追。
追了，城裡就空了。城裡空了，那些被種下種子的奸細就會鬧。
它只能關門，抓人，殺。
殺完了，它要讓全城看看，投靠灰牙又當叛徒的下場。
城門下，一隻小惡魔被推到骨柱前。它被捆著，嘴被塞住，渾身發抖。
灰牙城主抬手。
它要親自行刑。
就在它手指即將落下時，城門內的廣場上，忽然傳來哭聲。
不是一隻惡魔在哭。是十幾隻。
它們擠在廣場邊緣，有的跪在地上，有的抱頭痛哭。哭聲尖銳，帶著恐懼。
灰牙城主的動作停住。
它轉頭，獨眼掃向哭聲來源。
那些哭的惡魔，都是最近投靠灰牙城的散魔。它們哭喊著被綁著的同類，聲音里全是冤枉。
灰棘立刻上前。【城主，我去壓住。】
灰牙城主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它只是看著那群哭的散魔。
哭聲引來了更多目光。廣場上原本圍觀的灰牙居民開始交頭接耳。有的惡魔往後縮，有的惡魔盯著骨柱上被綁的同伴，眼神複雜。
灰牙城主收回手。
它沒有行刑。
它轉身，走回城門陰影里。
灰棘愣住。【城主？】
灰牙城主的聲音從陰影里傳出來，沙啞，乾澀。
「今天不殺。」
「把它們關回去。明天再審。」
灰棘張了張嘴，沒敢問為什麼。
骨柱上被綁的惡魔鬆了口氣。廣場上的哭聲還在繼續，但已經小了很多。
灰牙城主站在陰影里，獨眼盯著廣場。
它看見那些哭的散魔，彼此攙扶著退走。它看見一些灰牙原住民惡魔，跟在散魔後面，低聲說著什麼。
它看見自己的守軍，站在原地，有的在撓頭，有的在小聲議論。
灰棘湊過來。【城主，這刑要是不示眾，恐慌壓不下去。】
灰牙城主沒有說話。
它只是盯著那些退走的散魔。
它忽然覺得，那些散魔的背影，有點像昨天巡邏隊報告裡看見的——胸口帶著暗紅裂痕的惡魔。
不是像。
是一模一樣。
灰牙城主的獨眼眯了起來。
它轉身，走進城門。腳步很重，踩得碎骨嘎吱響。
城門緩緩關上。
南門外，碎骨坡方向，白樂從惡魔腿骨堆里抬起頭。
他手裡的烤腿肉還剩最後一塊。油順著指縫滴下來。
納斯雷茲姆站在他身邊，額頭種印微微轉動。【灰牙城主沒有行刑。】
白樂把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
「它怕了。」
「怕廣場上那十幾隻哭的惡魔，是下一批。怕今天剝了這三個，明天就有三十個、三百個出來鬧。」
「它關了門，說明它現在不敢動。」
裂嘴從旁邊爬過來。【老闆，那三枚種子？】
白樂拍了拍手上的油。「種子活得好好的。哭完就混回人群里了。」
「灰牙城主查不到它們。」
「因為它根本不知道那三隻惡魔什麼時候被種的。」
納斯雷茲姆的翼膜微張。【黑霧城消息已送達。】
「怎麼說？」
【黑霧城主收到密報，稱灰牙城主私下招攬黑霧城叛徒，並準備以此為藉口開戰。】
白樂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黑霧城主什麼反應？」
【它調了三支大惡魔隊伍，往兩城交界處移動。】
白樂笑了。
「好。」
「灰牙城主關著門怕內亂，黑霧城主調著兵怕外戰。」
「兩家互相盯著，互相猜。」
「我們就在中間，繼續種人。」
他走到坡頂邊緣，看向西南。
灰牙城的城門緊閉，城牆上巡邏的惡魔比昨天多了一倍。
白樂轉身，拍了拍納斯雷茲姆的翼骨。
「走。」
「該去跟灰牙城主見個面了。」
納斯雷茲姆低下頭。
「見面？」
白樂跳上骨座，坐穩。
「不是打架。」
「是送禮。」
「送它一份，它沒法拒絕的禮。」
灰牙城北門外五里，有一片被啃過的石林。
石頭全是灰白色，斷口像被巨獸咬過。石縫裡長著暗紅色的苔蘚，碰一下就掉渣。
白樂坐在石林最高的一塊斷石上，晃著腿。
納斯雷茲姆站在他下方，翼膜收攏。裂嘴趴在更遠的地方，不敢靠太近。
石林外圍，六支種印隊伍散在各處。惡魔們沒有擠在一起，而是三三兩兩蹲在石頭後面，假裝是荒野散魔。
白樂手裡捏著一塊灰牙城的城防圖。圖是翼膜畫的，但細節比昨天那張多了不少。
「灰牙城北門守軍，大惡魔一隻，小惡魔三十。城牆上箭塔六座，每座弓手八隻。」
白樂念完，把圖收起來。
「今天我要進北門。」
裂嘴腦袋猛地抬起來。【老闆，進去？灰牙城主正滿城抓姦細呢！】
白樂跳下斷石，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抓姦細？」
「它連誰是奸細都不知道。」
「它現在最怕的是城裡再亂。亂了，它就壓不住。」
「所以我現在進去，它不會動我。」
裂嘴不信。【為什麼？】
白樂走到它面前，蹲下來，跟它平視。
「因為我是來『投降』的。」
裂嘴整隻魔僵住。
白樂拍了拍它的角。「灰牙城主昨天沒行刑，說明它開始猶豫。猶豫，就是覺得之前的方法不對。」
「它殺了三個間諜，城裡反而更亂。」
「那它現在需要什麼？」
「需要一個台階。需要有人告訴它，『城主大人，您沒錯，是別人搞鬼』。」
「我就是去送台階的。」
納斯雷茲姆的種印轉向白樂。【你要假裝投靠灰牙城主。】
「不是假裝。」白樂站起來，「我是真的去投靠。」
「帶著誠意。」
「帶著禮物。」
「帶著它最想聽見的消息。」
裂嘴還是不懂。【什麼消息？】
白樂從懷裡掏出一張小紙片。紙片上畫著一個符號——扭曲的黑色種子，周圍伸出短刺。
恐怖之種的圖案。
裂嘴看到那圖案，身體抖了一下。【老闆，你把這種東西給城主看？】
白樂把紙片收起來。
「我不給它看完整版。」
「我給它看一半。」
「我告訴它，有一種東西，能控制惡魔。能讓惡魔背叛。能讓惡魔在不知不覺中變成別人的工具。」
「然後我再告訴它，黑霧城主已經在用了。」
裂嘴愣了半天。【黑霧城主……在用恐怖之種？】
「現在不用。」白樂笑了笑，「但很快就會用。」
「因為我會讓它用。」
納斯雷茲姆的翼膜微微張開。【你要栽贓。】
「不是栽贓。」白樂搖頭，「是給黑霧城主一個機會。」
「一個能不用打仗，就收服灰牙城的機會。」
「它會用的。」
「因為它也怕。」
「怕灰牙城主哪天真的跟它開戰，怕自己城裡也混進被種下的惡魔。」
「恐懼會傳染。」
「我能種種子，黑霧城主也能『學』著種。」
「等黑霧城主真的開始在灰牙城散布謠言、收買惡魔、製造混亂的時候——」
白樂攤開手。
「灰牙城主就真的有敵人了。」
裂嘴聽到這裡，終於懂了。
老闆不是要跟灰牙城主打架。
老闆是要讓灰牙城主自己跟自己打。
白樂走向石林外。他身後跟著納斯雷茲姆，但納斯雷茲姆沒有靠很遠，而是停在百步外，像一尊暗色的雕像。
裂嘴也跟了上來，但被白樂抬手攔住。
「你留在外面。」
「帶著隊伍。」
「如果我一個時辰沒出來，就讓種子們在城裡鬧一鬧。」
裂嘴急了。【老闆一個人進去太危險！】
白樂回頭看了它一眼。
「危險？」
「我現在是去送禮的客人。」
「灰牙城主再蠢，也不會在自家門口砍了送禮的。」
「它要砍，也得等我進屋，等我放下東西，等我跟它聊完。」
「到那時候，我該說的都說了。」
「它再砍，就晚了。」
裂嘴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白樂轉身，走進夜色。
灰牙城北門在夜色里像一張巨獸的嘴。
城門上掛著幾盞昏黃的骨燈，燈光照著城門兩側的守軍。小惡魔們縮在牆角，大惡魔靠在門柱邊，獨眼掃著前方。
白樂走到城門前五十步，停下。
他舉起手，手裡空著。
城牆上一隻小惡魔探頭。【誰？！】
白樂的聲音在夜裡傳開，不高不低。
「荒野來的散魔。想投灰牙城。」
城牆上安靜了一秒。
然後更多頭探出來。弓手也拉開了弦。
一隻大惡魔從城門後走出來。它獨眼，背刺彎曲，手裡拖著一根骨矛。是灰棘。
灰棘走到城門前，盯著白樂。
「散魔？」
「是。」
「這個時候來投？」
白樂攤開手。「這個時候才該投。」
灰棘眯起獨眼。「為什麼？」
白樂笑了笑。「因為灰牙城主昨天沒殺那三個惡魔。」
「它開始猶豫了。」
「猶豫，說明它需要幫助。」
「我能幫它。」
灰棘的骨矛往前伸了伸，矛尖停在白樂胸口前一尺。
「幫它什麼？」
白樂沒有躲。他看著灰棘的獨眼。
「幫它找出真正的敵人。」
灰棘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它收回骨矛，轉身。
「跟我進來。」
白樂跟了上去。
穿過城門時，他感覺背後有十幾道目光釘在身上。城牆上的弓手弦沒松，守軍的小惡魔爪子還扣著武器。
灰棘帶著他穿過外城街道，走進內城。
內城比外城安靜，但空氣更緊繃。街上的惡魔匆匆走過，有的低著頭，有的眼神躲閃。
灰棘推開了城主府的大門。
府邸不大，就是一座石頭壘的三層建築。門口站著四隻小惡魔，全副武裝。
灰棘領著白樂走進大廳。
大廳正中，灰牙城主坐在一塊骨台上。
它沒有站起來。
獨眼盯著白樂，從頭掃到腳。
白樂站在大廳中央，沒有行禮，也沒有跪。
灰牙城主的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磨出來。
「荒野散魔。」
「這個時候來投。」
「膽子不小。」
白樂抬頭，看著那隻獨眼。
「不是膽子大。」
「是知道城主大人現在缺什麼。」
灰牙城主沒有說話。
大廳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火盆里油脂滴落的聲音。
白樂從懷裡掏出那張小紙片，舉起來。
紙片上，恐怖之種的圖案在火光下很清晰。
灰牙城主的獨眼猛地一縮。
灰棘的骨矛再次舉起。
白樂沒有動。
「城主大人應該見過這個。」
「或者，聞過這種味道。」
灰牙城主慢慢站起來。
它三米多高的身體壓得骨台嘎吱響。
它走到白樂面前，低頭，獨眼幾乎貼到白樂臉上。
「這是什麼？」
白樂沒有後退。
「控制種子。」
「種在恐懼里。」
「種在背叛里。」
「種在城主大人現在最擔心的那些縫隙里。」
灰牙城主的呼吸變重了。它的獨眼盯著紙片，又盯著白樂。
「你從哪裡得到的？」
白樂收回紙片。
「黑霧城。」
「黑霧城主已經在研究這東西了。」
「它在灰牙城裡種了幾顆，等著發芽。」
灰牙城主的身體繃緊了。
大廳里的火盆，火焰忽然跳了一下。
灰棘的骨矛往前遞了半寸。
白樂還是沒動。
「城主大人想不想知道，那幾顆種子藏在誰身上？」
灰牙城主盯著他。
獨眼裡的光，從懷疑，慢慢變成了別的東西。
它退後一步，坐回骨台上。
「說。」
白樂笑了。
他知道，這座城的門，已經為他打開了。
灰牙城主的骨頭座很硬，坐上去像躺在碎石板上。
白樂站在大廳中央，灰棘的骨矛還指著他的胸口。他沒看灰棘，只看著骨台上的老惡魔。
「城主大人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灰牙城主的獨眼眯起來。
「你有假話可以說？」
白樂攤手。「我可以編一套。說黑霧城主怎樣布局，怎樣在您城裡埋人，怎樣準備一網打盡。」
「但編的畢竟是編的。您派人一查，就露餡。」
「然後您就會把我釘在城門上，跟昨天那三個一樣。」
灰牙城主沒有回應。
白樂繼續。「所以我只說真的。」
「您城裡確實有種子。但不是黑霧城主種的。」
灰棘的矛尖往前送了一寸。
白樂還是沒躲。
「種下種子的東西，是一隻惡魔。它會恐懼操控。它現在就在這座城裡。」
「但它不是黑霧城派來的。」
灰牙城主開口了，聲音沙啞。
「是誰？」
白樂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是我。」
大廳里的火盆，火焰猛地一跳。
灰棘的骨矛直接抵在白樂喉嚨上。
白樂終於低頭看了一眼矛尖。
「矛尖有點鏽，城主該讓灰棘換一根了。」
灰棘的獨眼幾乎噴出火。
灰牙城主抬手，按住灰棘的肩膀。
「放下。」
灰棘的肌肉繃了三秒，才把矛收回。
灰牙城主站起來，慢慢走下骨台。它走到白樂面前，獨眼盯著他的臉。
「你是那種子的主人。」
「是。」
「你進城來，就為了告訴我這個？」
「不。」
「我還帶來了合作。」
灰牙城主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那表情不像笑，像臉皮抽筋。
「合作？」
「你在我城裡種了種子，現在要跟我合作？」
白樂點頭。
「因為我需要您活著。」
灰牙城主的獨眼閃了閃。
「我死了，您猜這些種子會怎樣？」
白樂沒有回答。
灰牙城主自己答了。
「它們會失控。」
「對。」
「失去控制的恐懼種子，會開始隨機尋找宿主。種在誰身上，誰就被恐懼吞噬。」
「到時候，灰牙城不用黑霧城來打，自己就會瘋掉。」
灰牙城主退後一步，重新坐回骨台上。
它盯著白樂，獨眼裡的光變得很複雜。
「你想要什麼？」
白樂終於動了。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灰牙城主面前。
「我想要灰牙城。」
灰棘剛收起的骨矛又舉起來。
灰牙城主抬手，再次攔住。
它看著白樂，沒有怒，也沒有急。
「繼續說。」
白樂在灰牙城主面前站定。
「您現在被黑霧城盯著，被自己城裡的種子拖著，被恐慌壓著。」
「您殺一個，跑十個。您抓一批，亂一片。」
「這樣下去，不用我動手，您也撐不了多久。」
灰牙城主的爪子慢慢收緊，骨台上留下幾道抓痕。
「所以？」
「所以您需要我。」
「我能幫您找出城裡所有的種子，能幫您清除黑霧城的暗探，能幫您穩住局勢。」
「條件呢？」
「條件是——灰牙城以後歸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