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烈說得對。
這些士兵，從未被真正當成人看待。
他們只是工具，是消耗品，是那些將領們升官發財的踏腳石。
朱績回到府中，一言不發地坐在書房中。
親兵端來飯菜，朱績看著面前豐盛的菜餚，忽然覺得難以下咽。
他想起了軍營中那些士兵稀薄的粥飯，想起了他們瘦骨嶙峋的身軀。
「撤下去。」朱績揮了揮手。
「少將軍，您還沒吃......」
「撤下去！」朱績厲聲道。
親兵嚇了一跳，連忙端著飯菜退了出去。
朱績獨自坐在書房中，閉上眼睛，深深嘆了口氣。
這一上午的觀看，有一些模糊的念頭在朱績心中升起，但是很快又消散了。
那些念頭朱績似乎抓不住，回想起來似乎又什麼都沒想到。
但江陵城依然要守的，江陵城防如此堅固，縱使陸遜病逝，他和父親也是要堅守到底的。
接下來的日子裡，朱績依然堅守著江陵。
一天下午，朱績帶著親兵在城中巡視。
江陵城被圍困數月，城中的糧食早已緊缺。百姓們飢腸轆轆，街道上到處都是面黃肌瘦的人。
朱績走在街上，看著這些飢餓的百姓，心中愈發沉重。
忽然，前方傳來一陣喧譁聲。
「放開我！放開我！」
「救命啊！有人搶糧了！」
朱績眉頭一皺，快步走了過去。
只見一條小巷中，幾個身穿軍服的士兵正在搶奪一個老婦人手中的糧袋。
老婦人拼命抓著糧袋，哭喊道：「這是我家最後的糧食了！求求你們，給我留點吧！」
「滾開！」為首的一個校尉一腳踹在老婦人身上，將她踹倒在地，「現在城中糧食緊缺，軍爺們都吃不飽，還輪得到你們這些賤民？」
「奶奶！」一個十來歲的男孩沖了出來，撲在老婦人身上，「你們這些壞人！」
「小兔崽子！」那校尉抬手就要打。
「住手！」朱績大喝一聲，快步沖了過去。
那校尉回頭一看，見是朱績，臉色一變：「少......少將軍？」
朱績冷冷地盯著他：「你們在幹什麼？」
「回少將軍，」那校尉陪著笑臉說，「我們只是......只是徵集軍糧......」
「徵集軍糧？」朱績冷笑，「就是這麼徵集的？」
他指著地上的老婦人和男孩：「欺負一個老人和孩子，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徵集軍糧？」
那校尉訕訕地低下頭，不敢說話。
朱績正要繼續訓斥，忽然聽到旁邊又傳來一陣女子的哭喊聲。
「放開我！放開我女兒！」
朱績轉頭看去，只見不遠處的一間破屋前，幾個士兵正在拖拽一個年輕女子。
女子拼命掙扎，她的母親跪在地上，哭著哀求。
「軍爺，求求你們放過我女兒吧！她才十五歲啊！」
「十五歲正好！」一個士兵淫笑道，「兄弟們這麼久沒碰過女人了，今天就讓咱們樂呵樂呵！」
「對對對，反正這城也守不了多久了，不如趁現在好好享受一番！」
朱績看著這一幕，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
這......這就是他父親治下的軍隊嗎？
這和山賊土匪有何區別？
「放開她！」朱績沖了過去，一把抓住那個士兵的衣領，將他狠狠甩開。
「少將軍？！」那幾個士兵嚇了一跳，連忙跪倒在地。
「爾等.........爾等竟敢無視軍紀嗎！」朱績怒吼道，「欺壓百姓，凌辱婦女！你們......你們簡直禽獸不如！」
那幾個士兵低著頭，不敢說話。
「少將軍息怒，」為首的一個軍侯小聲說，「我們......我們也是實在餓得不行了......城中糧食不夠，將官們又不管我們......我們......我們也是沒辦法啊......」
朱績愣住了。
他想起了之前在軍營看到的那些場景。
士兵們稀薄的粥飯，破舊的衣衫，絕望的眼神......
而父親手底下那些將軍呢.........
喝著最香的烈酒，吃著從百姓手裡搶來的肉...........
朱績忽然覺得，自己心中的怒火無處發泄。
他不知道該怪誰。
怪這些士兵嗎？可他們也是被逼無奈。
怪那些將官嗎？可他自己......不也是將官之一嗎？
朱績深吸一口氣，揮手道：「滾！都給我滾！」
那幾個士兵如蒙大赦，連忙爬起來逃走了。
朱績扶起那個老婦人和男孩，又安撫了那對母女。
他從懷中掏出兩貫銅錢分別遞給了他們，他又看了看那個小男孩裸露著滿是傷口的雙腳，於是又在懷裡摸了摸，沒摸到錢，便掏出了一塊玉飾遞給小男孩：「拿著，去給你，你奶奶換些糧食，衣物。」
老婦人感激涕零，拉著孫子一起跪在地上對著朱績不斷磕頭。
朱績轉身離開，心中卻比之前更加沉重。
接下來的幾天，朱績一直在猶豫。
他想把城中的情況告訴父親，但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終於，在第三天的傍晚，朱績鼓起勇氣，來到父親朱然的書房。
「父親。」朱績行禮道。
朱然正在批閱軍務文書，抬頭看了兒子一眼：「何事？」
朱績深吸一口氣：「父親，孩兒有事稟報。」
「說。」
「前些時日，孩兒在城中巡視，發現......發現城中情況不太好。」朱績斟酌著說，「底層士兵吃不飽飯，穿不暖衣，傷兵得不到醫治。百姓們更是饑寒交迫，甚至有士兵欺壓百姓，搶奪糧食，凌辱婦女......」
朱然放下手中的筆，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他淡淡地說。
朱績一愣：「父親......您知道？」
「城中被圍數月，糧草短缺，我如何不知？」朱然嘆了口氣，「但眼下，我們別無選擇。」
「可是......」朱績急切地說，「那些士兵，那些百姓，他們......」
「績兒，」朱然打斷了他，「你可知道，若是我們守不住江陵，朱家會發生什麼樣的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