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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4 章 江陵事變(五)

2026-03-04 03:11:47 作者: 十二年春已過

  朱績回到府中,他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那間破屋中的景象。

  那口鍋,那些鮮血,那雙小鞋子,那個玉飾..........

  朱績抱著頭,痛苦地蜷縮在床榻上。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少將軍!」親兵匆匆進來,「大事不好了!」

  朱績抬起頭:「何事?」

  「您殺的那幾個士兵,」親兵急道,「他們的上司王副將得知了此事,正在來找將軍要說法呢!」

  朱績一愣。

  王副將?

  那是父親手下的一員副將,平日裡最得父親信任。

  「走。」朱績站起身,「去見父親。」

  他倒要看看,父親會如何處置此事。

  朱績來到父親書房門外時,裡面已經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

  「將軍!」王副將的聲音粗獷而憤怒,「您得給末將一個說法啊!那幾個兄弟雖然做得不對,但也是餓得實在沒辦法了!少將軍怎麼能說殺就殺?!」

  朱績站在門外,沒有進去,只是靜靜地聽著。

  「王副將息怒。」朱然的聲音傳來,語氣中帶著疲憊,「績兒年輕氣盛,做事欠考慮。此事......我會好好教訓他的。」

  「教訓?」王副將冷笑一聲,「將軍,末將要的不是教訓!那幾個兄弟跟了末將多年,說沒就沒了!這讓末將以後怎麼在手下面前立足?」

  朱然沉默了片刻:「那你想如何?」

  「末將也不要少將軍的命,」王副將道,「但少將軍必須當著全軍的面,向末將賠罪!」

  朱績在門外聽著,心中一片冰冷。

  父親會如何回答呢?

  「此事......容我再想想。」朱然嘆了口氣,「王副將,如今城中糧草短缺,將士們飢餓難耐,確實......確實也是情有可原。」

  「將軍的意思是?」王副將試探道。

  朱然低聲說:「城中有些老弱病殘,本就是累贅。若是......若是能讓將士們填飽肚子,也算是物盡其用了。」

  

  「只是此事不可聲張,要做得隱蔽些。」

  朱績站在門外,只覺得心中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

  父親......父親竟然默許了?

  默許士兵抓捕城中老弱充飢?

  「將軍英明!」王副將大喜,「末將明白了!末將這就去安排!」

  「記住,」朱然叮囑道,「此事務必小心,不可讓外人知曉。尤其是......不可讓績兒知道。」

  「將軍放心!」

  腳步聲響起,王副將大步走出書房。

  朱績站在門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王副將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喲,少將軍在這兒呢?剛才的話,都聽見了吧?」

  朱績沒有說話。

  「少將軍,」王副將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以後做事,還是悠著點。別以為自己是少將軍,就能為所欲為。有些事......將軍都默許了,你又何必多管閒事呢?」

  朱績依然沉默。

  王副將見他不說話,更加得意:「行了,末將還有事,就不陪少將軍了。」

  說完,王副將哈哈大笑著離開了。

  朱績站在原地,看著王副將遠去的背影。

  他忽然覺得,自己心中最後一點對父親的期待,也徹底破滅了。

  原來,父親不僅知道城中的亂象,還默許了這一切。

  為了守住江陵,他可以犧牲士兵,可以犧牲百姓,甚至可以默許吃.........人。

  朱績轉身離開,沒有進去見父親。

  他已經不想聽父親說任何話了。

  夜幕降臨,江陵城一片死寂。

  朱績回到自己的府中,獨自坐在書房裡。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良久,朱績站起身,走到門外,對守在外面的親兵道:「去,讓廚房準備一桌酒菜,要最好的。再取兩壇陳年佳釀。」


  親兵一愣:「少將軍,這......」

  「去辦。」朱績淡淡地說,「我要和父親喝酒。」

  親兵應聲退下。

  不多時,酒菜備好。

  朱績親自端著酒菜,來到父親的書房。

  「父親。」朱績推門進去。

  朱然抬頭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績兒?這麼晚了,還不休息?」

  「孩兒想和父親喝幾杯。」朱績將酒菜放在桌上,「這些日子,孩兒一直在忙於軍務,很少陪父親說話。今日得閒,想和父親好好聊聊。」

  朱然看著桌上豐盛的酒菜,又看了看兒子,嘆了口氣:「好,那就陪為父喝幾杯。」

  朱績為父親斟滿酒,又為自己倒了一杯。

  「父親,孩兒敬您。」朱績舉起酒杯。

  朱然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好酒!」朱然贊了一聲,「績兒,你有心了。」

  朱績微微一笑,又為父親斟滿。

  兩人一邊喝酒,一邊閒聊。

  朱然說起了朱績小時候的事,說起了朱家的往事。

  朱績靜靜地聽著,時不時應和幾句。

  「績兒,」朱然忽然說,「為父知道,你心中對為父有怨言。」

  朱績一愣。

  「白天的事,為父都知道。」朱然嘆了口氣,「你殺了王副將的人,王副將來找為父要說法,你在門外都聽到了吧?」

  朱績沉默。

  「為父也不想這樣,」朱然繼續說,「但眼下情勢危急,江陵必須守住。為了大局,有些事......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績兒,你要明白,為將者,不可仁慈........為了穩定軍心,犧牲任何東西都是可以的!」

  「若是.......城中老幼.......那麼,為父房中的幾位嬌妾也當為守江陵盡力。」

  朱績聽得此話,倒酒的手一抖,張口又止,便只低著頭,輕聲道:「孩兒明白。」

  「你明白就好。」朱然欣慰地點了點頭,「來,再喝一杯。」

  兩人又喝了好幾杯,直到夜幕深沉。

  漸漸地,朱然覺得有些睏倦。

  「怎麼......怎麼有些困?」朱然揉了揉眼睛。

  「父親可是累了?」朱績問道,「要不先休息吧?」

  「也好......」朱然打了個哈欠,「確實有些累了......」

  他站起身,卻覺得雙腿發軟,一個踉蹌。

  「父親!」朱績連忙扶住他。

  「怎麼......怎麼回事......」朱然的眼皮越來越重,身體也越來越軟。

  朱績將父親扶到床榻上,看著他慢慢閉上眼睛,陷入昏睡。

  朱績站在床邊,看著熟睡的父親,眼中閃過一絲痛苦。

  「父親,對不起。」他低聲說,「孩兒不孝。」

  「但孩兒......孩兒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這樣的東吳,這樣的江陵......孩兒守不下去了。」

  朱績轉身離開書房,輕輕關上了門。

  天色微亮,魚肚泛白,薄霧夾雜著江風吹在朱績臉上。

  他一夜未眠,將父親朱然灌醉後,便就來到了城樓上,一直看著江陵城外,身後,幾個親兵靜靜地站著,不敢出聲。

  當感受到第一縷陽光的溫暖後,朱績開口:「傳令下去,打開城門。」

  親兵們一愣:「少將軍?」

  「打開城門,」朱績重複道,「掛白旗。」

  「少將軍!」一個親兵急道,「這......這是要投降嗎?!將軍他還......」

  「父親昨夜飲酒過多,還在昏睡。」朱績淡淡地說,「此事,由我做主。」

  「可是......」

  「這是軍令!」朱績厲聲道。

  親兵們對視一眼,最終還是應聲退下。


  不多時,江陵城的城門緩緩打開。

  城樓上,一面白旗緩緩升起。

  交接守城的士兵們看著這一幕,驚愕,懵然,欣喜,難受........各種情緒都有,但......誰都沒有上前阻止朱績獻城。

  甚至有人低聲歡呼:

  「投降了!」

  「終於不用守了!」

  「我們有活路了!」

  朱績聽到了這些士兵的歡呼聲,也能聽到一些士兵的抽泣聲,但他的心中已經再無波瀾。

  朱績轉身,緩步走下城樓。

  他來到城門口,在那裡靜靜地站著。

  晨光漸來,逐漸照在他身上。

  朱績抬頭望向天空,今日天氣很好,烏雲消散,白雲浮空,暖陽映身。

  他從腰間拔出佩劍,輕輕撫摸了這把劍,看著劍身上的紋路。

  這把劍,是父親在他及冠時送給他的。

  父親說,為將者,當以此劍護國安民。

  可如今......

  朱績閉上眼睛,將劍橫在脖子上,沒有任何猶豫,手腕一用力,鮮血噴涌而出。

  朱績的身體緩緩倒下,倒在了江陵城的城門口。

  晨光灑在他身上,也灑在那面白旗上。

  江陵之戰,終於迎來了它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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