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這些事，讓馬謖心中又升起一股不舒服感，他不由得遠遠的跟在小荷，韋賢娘身後慢慢走著。
小荷給韋賢娘選了幾套衣服，將韋賢娘穩穩的送到家之後才離開。
但小荷離開之後，她也沒回家，反而進了一家喪事店，從裡面買了元寶紙燭，便提著這些東西往著城外而去。
馬謖跟著她，只見小荷往城外一處墳地走去，到了一個墓碑前，點香燃燭祭拜。
馬謖站在遠處，瞧見了那墓碑上的字：韋賢之墓。
馬謖：.......
不遠處，小荷祭祀的話語斷斷續續傳來：
「韋大哥，開春了，我給你娘制了兩件春衣。」
「我也找了寫信先生，以你的口味說你在外地忙著囤貨還不能回長安，我讀給大娘聽了。」
「大娘以前還老問我你去哪了，可是近兩年她好像也不問了。」
「對了，韋大哥，自從咱們家三年前買了曲轅犁之後，這田裡糧食收成也上來了。」
「今年咱們家開始種那什麼涼州新稻，聽說這稻種下去也多兩成收成。」
「我爹給我定親了，他叫鐵牛，村裡的鐵匠，人挺老實本分的，家底不厚，但我嫁過去是正妻，不是妾。」
「鐵牛哥有手藝，我能種田，這日子總能越過越好的。」
「還有咱們陛下，養羊倒是養上癮了，去年在長安城外圈了一座山養羊，讓咱們長安城羊肉價還降下來了，我們一家現在也能一個月買上一頓羊肉吃一吃了。」
「去年冬天，冷得很，陛下還讓人在宮城外發放免費的羊骨湯，那味道很好，我也帶著你娘去嘗了，你娘都說那是她喝過最好的肉湯。」
「還有，聽說以前陛下在成都開養雞場，今年我在街上茶館聽說，陛下好像也有意繼續在長安開個養雞場。」
「說是這養雞場辦下來後，我們這些平民也能吃得上雞蛋了。」
「對了韋大哥，就是當年想替咱們兩伸冤的馬使君，他在益州辦的巴山書院，益州的親戚都夸它好。」
「我爹說，我們家再攢幾年錢，到時候全家搬去益州，把小弟送到巴山書院讀書去。」
「你放心韋大哥，我要是真搬家，我一定找道士算個黃道吉日，請您一起搬家去益州，你娘我也一起帶走。」
「前幾天陛下祭天了，說什麼慶祝大漢一統，要大赦天下。」
「韋大哥，你說要是你也能趕上大赦天下就好了。」
小荷說完這句話後就沉默了，韋賢入獄跟她作證離不開關係.......
越想這件事，小荷就越愧疚，哪怕如今過了八年之久，想到當初韋賢被韋家人隨意丟進亂葬崗的樣子，她就依然十分內疚。
她把韋賢從亂葬崗里找出來，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安葬，此後便時不時來給韋賢上香，看看他。
每次到最後，小荷總會在韋賢墓前痛哭不已。
遠處的馬謖將小荷的話聽了一個大概，他只悠悠嘆息一聲，也沒打算出去和小荷相認，跟她說些什麼，抬腳便離開了。
封賞朝會之後，不可缺少的便是慶功宴會。
馬謖感覺自己這幾天跟連軸轉似的，祭祀那一套走完真的挺累的，但慶功宴會又不能不去。
今晚，長安宮城內，燈火通明，酒香瀰漫。
東宮太后吳莧，西宮太后孫尚香坐在最尊位，皇帝劉禪，皇后張星彩次之，接著便是丞相諸葛亮，然後是太子劉璿，吳王劉珩。
魏延，吳懿，馬謖，趙雲的座位都很靠前。
往後便是關興，張苞，徐庶，黃權，鄧芝等。
可以說今晚這場宴會，季漢百官都在，但氛圍都很輕鬆，畢竟劉禪脾氣很和善，大家參加宮宴也不必戰戰兢兢。
魏延喝高了，正鬧著非要當眾表演一個單手舞刀，眾人盡接捧場。
「好！大司馬好！」
「這刀舞得，有力氣！」
「大司馬武藝可當天下第一！」
眾人都在看魏延舞刀，馬謖看著看著，卻不由得把注意力轉到了太子劉璿身上，這個季漢的未來的三代皇帝。
過了年，太子劉璿便已經十五歲，十五歲的少年，眉目清俊，聽聞張皇后有意讓太子迎娶費禕的女兒為太子妃。
馬謖尋思，也許過不久便會有賜婚聖旨了。
劉璿穿著玄色繡金太子常服，正笑著看魏延舞刀，時不時叫個好，顯然也是很欣賞魏延的武藝。
宮人跪著為他斟酒，他隨手端起，一飲而盡，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早已習慣。
另一個宮人捧著溫熱的毛巾侍立一旁，等太子放下酒杯，立刻躬身遞上。
太子接過，擦了擦手，毛巾又立刻被接走。
全程太子沒有給予這些服侍他的宮人任何一個眼神，來自宮人的服侍他享受得理所當然。
看到這一幕，馬謖心中竟然升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覺。
這不是應該的嗎？
作為一個封建王朝的太子，享受著來自奴婢的伺候，甚至可以說這還是對奴婢的一種恩賜。
況且太子的態度已經算得上溫和，沒有打罵，沒有呵斥，甚至沒有表現出不耐煩，就算來一個苛刻的史官，大概會記上一筆「太子仁厚，待下寬和」。
還有從古代的標準看，劉璿確實是個不錯的太子。
他不驕橫，不奢靡，對臣子禮數周全，對百姓也偶有關懷。
去年冬天，劉禪命人設羊骨湯棚，讓老百姓免費飲用，這位太子聽聞後也是捐出了自己的錢協助劉禪。
這已經是一個很賢明的太子了。
可馬謖總覺得太子劉璿還是差點東西，差一點........
馬謖喝著酒就不由得甩甩頭，內心都有點罵自己難不成還指望太子腦子裡長出一個人民萬歲，人民平等的思想來不成。
這可能嗎？他又不是太子太傅，就算是，馬謖想著，自己真的敢教嗎.......
馬謖又喝了一口酒，嘆了口氣。
他也不是非要今夜矯情如此，只是再碰見小荷，讓他想起往事，又不覺得心頭沉沉。
那晚夢見山河破碎，五胡亂花，漢人白骨的恐慌感似乎又重新回到了馬謖心裡。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