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8年,9月。
蒼梧郡,廣信城。
秋日的陽光照在城牆上。似乎給城牆渡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陽光是暖的,但城門下等著迎接馬謖的這群人心卻是冷抽抽的。
士臻,桓治,袁淮,顧譚、顧承,林雄,徐威........
如今這交州地盤上有頭有臉有名的人物都到了,除了常年盤踞在鬱林郡,交趾郡的四大蠻族豪帥,還有一心搞佛學的牟子。
不過從這群人站的位置來看,便能看出來誰同誰親厚。
桓家深受士家提攜之恩,雖因為士家投吳的事,兩家有過戰爭,但恩情斷不了,所以桓治對士臻還是有尊敬的。
袁淮,袁徽之孫,出身汝南袁氏,袁淮的祖父當年避亂交州,與士燮交情深厚,兩家人也算知根知底,所以這三家人站一起了。
但士臻對袁淮是拿捏不準的,這個人臉上永遠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既讓人如沐春風,又讓人想敬而遠之。
所以雖然這三家站一起,可士臻的肢體語言表達出來的信息,他更信任桓家。
「道至。(士臻的字)」桓治靠近士臻,低聲道,「你說,這馬謖調任交州,是不是朝廷覺得交州不夠聽話,想讓馬謖來教訓教訓我們?」
「這馬謖在涼州,益州殺的人可不少,甚至長安有些世家的沒落也同他有些關係。」
「這個人好像特別痛恨你我等世家。」
士臻沒馬上接話,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城門外那條官道上。
他在想一件事:祖父士燮在世時,交州是天高皇帝遠,誰來都得低頭。可如今——
東吳先砍了士家一刀,砍得士家家破人亡,他這些年好不容易重聚士家,卻收到馬謖為交州牧的消息。
祖父的時代,過去了。
那麼他呢,他能做什麼呢?
能帶著族人重回昔日榮光嗎?
想到此處,士臻才回答桓治的話:「桓叔,這些事,小侄也不清楚。」
「只不過,雖然傳言馬謖殺了很多世家,可是至少明面上看,被馬謖殺的那些人都是因為違反了漢律。」(註:大漢一統之後,諸葛亮,徐庶,黃權,諸葛瑾,高柔聯手將《蜀科》改版成為《新漢律》。)
桓治臉色變了變,卻最終什麼都沒說。
桓家經歷過和士家鬥爭,又被士家提攜,又跟東吳爭鬥,說實話,桓治其實內心已經有些厭倦鬥爭了,他如今其實也更是為家中年輕子弟擔心。
過了一會兒,桓治才幽幽嘆口氣,道:「那道至,咱們可是要走一步看一步?」
士臻點點頭:「桓叔且看看馬謖來意吧。」
說完後,士臻聲音更低了點:「雖說馬謖手段狠厲,又是諸葛亮徒弟,又是皇帝重臣,可是桓叔你看,涼州的武家似乎是從馬謖那得了葡萄酒釀造法,將葡萄酒運往西域售賣,那家中財產可是增長迅速啊!」
「還有益州的糜家,跟著馬謖賺錢,如今好像快成為天下首富了,其家主又重新封侯。」
「還有秦家,你看那白紙,出版社,書籍注釋,雖說有限制,咱們交州拿不到。可你說那些一門心思去巴山書院讀書的學子,哪個不對秦家恭恭敬敬的。」
桓治想了想:「道至是想咱們主動投靠馬謖嗎?名,利,權能得一樣好處,也夠我們在季漢管控下維持家族繁衍了。」
士臻看看四周的人,才微微點頭。
那意思很明顯了,要是馬謖態度好一點,他們也是願意追隨馬謖。
這時候,袁淮似乎也聽見了士臻和桓治的交談,他微微一笑,並不覺得自己冒昧,直接插嘴:「那沈家得馬謖幫助是獻了自家田地,糜家是獻了家中錢財,至於秦家可為馬謖收買人心。」
「諸位,這馬將軍以後能坐到什麼位置可說不定哦。」
「說不得你們現在的想法就是一場豪賭,成了封公封侯,失敗嘛可能是九族的命哦~」
「我看,還是守好家產更重要。」
袁淮話里話外都是馬謖可能是要造反的意思,聽得士臻和桓治臉色有些臭。
亂插話就算了,怎麼一張嘴還說這種話。
然而未等兩人出聲,袁淮又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樣認真給士臻和桓治作揖道歉,說自己剛才胡言亂語之類的。
礙著袁家的面子,士臻和桓治沒有發怒,只是對袁淮又冷了幾分。
桓治還不著痕跡看了袁淮身後人一眼,根據他剛才的觀察,本來袁淮無意插話,但是他身後一個青年搭話後,袁淮才說出那番話。
也不知道那青年是何人,說出這番話來是什麼意思。
青年似乎感受到了桓治的打量,卻並不懼桓治,反而禮貌一笑,讓桓治看向別處。
袁淮倒是微微側頭看了一眼青年,卻沒說什麼。
顧譚、顧承兩兄弟,是被貶到交州的,初時東吳對交州有掌控,兩兄弟的日子過得不算太好。
可後面隨著孫魯班亂政,交州逐漸失去掌控,兩兄弟靠著顧家的名聲都也過得不錯。
到後面顧雍病逝之後,兩兄弟把顧家產業,族人逐步遷到交州,這日子就更好了。
對於馬謖,兩兄弟是見過他的,當年馬謖舌戰群儒批掉了孫權的天命學說,西山詩會又名揚東吳,除去家國立場,兩兄弟對馬謖這樣有才之人是十分欽佩的。
不過經歷二宮之爭,兩兄弟是心灰意冷的,覺得天下姓誰都行,顧家人活著就行。
所以對於馬謖接管交州,兩兄弟不像其他人覺得太可怕或者想投靠,他們就想呆在交州,老實注書,再也不想參與黨爭。
這應當是二宮之爭的PTSD了。
至於林雄,徐威這些新發跡的地方豪強,看著表示要服從馬謖管理,但其實心裡還都有一股不服的勁頭。
眾人心思各異的等了一會兒,等到遠處官道上揚起塵土,馬蹄聲由遠及近。
頓時所有人同時挺直了腰背,檢查自身衣服。
他們最先看到的是一隊騎兵從煙塵中衝出,甲冑鮮明,馬匹雄壯。為首一桿大纛,上書「車騎將軍馬」四個大字,十分引人注目。
馬謖到了!眾人提起了十足的精神。
他們看到一個近四十歲左右的男子,騎在一匹黑馬上,戴武弁大冠,身穿絳色紗縠單衣,佩金印,系紫綬,腰懸白玉劍,面容冷峻。
從穿著上,他們便認出來這就是馬謖。
馬謖勒住韁繩,翻身下馬,向著眾人走來。
交州這些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將士臻推了出來,代表他們迎接馬謖。
士臻連忙上前,拱手行禮,「交州士家士臻,率交州士民,恭迎州牧!」身後齊刷刷一片行禮聲。
馬謖沒有立刻回應。他站在那,目光從士臻身上掃過,又掃過桓治、袁淮、顧譚、顧承、林雄、徐威……
一個接一個。
被他看到的人,都覺得那道目光像一把刀,從臉上刮過去。
「起來吧。」馬謖終於開口。
士臻直起身,正要說什麼,馬謖已經從他身邊走過,徑直往城門方向去了。
世家們的臉色更難看了。
桓治在後面咳嗽了兩聲,低聲道:「連個客套話都不說?」
袁淮依然微笑,但笑容底下多了點意味不明的內容。
顧譚和顧承兄弟站在人群後面,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是被流放到交州的罪臣之後,本不指望能在這新州牧手裡得到什麼。但今天這陣仗,讓他們隱隱覺得,交州恐有風雲起。
馬謖入城,直奔州牧府方向。
而在這個過程中,士臻眾人也弄清楚了馬謖身後跟著那七八個年輕人姓名。
有兩個看著年紀最長,且相仿,不過卻一文一武的人,名沈硯,趙廣。
第三個年輕人,稍微小一點點,名蘇沐。
還有一個年紀相仿的三人組,宗水,楊囂,杜預。
那個從一輛馬車上下來最小的少年,衣著,氣質皆不凡,名劉玄(劉璿),是馬謖收的學生。
別的不說,光是弘農楊氏,京兆杜氏........就這兩個名頭已經讓交州眾人不知暗地裡交換了多少個眼神了。
州牧府府門大開,庭院裡已經備好了議事廳。馬謖在正位落座,沈硯、蘇沐分坐左右,趙廣帶刀立於門側,楊囂、杜預侍立一旁。
太子劉璿坐在角落裡,面前放了一壺茶和一卷空白的紙。這是馬謖給他的任務:今日之事,全數記錄下來,一字不漏。
世家豪強魚貫而入,按身份落座。
士臻坐在最前面,桓治緊挨著他。袁淮不緊不慢地坐在第三位。
顧家兄弟選了靠後的位置,林家、徐家、陳家三家豪強坐在另一邊。
還有一群人沒有來:四大蠻族豪帥黃、錢、梁、夷。他們派人送了禮,稱「族中有事,改日拜見」。
馬謖對此只是「嗯」了一聲,沒有多問。
議事廳里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馬謖。
馬謖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動作很慢,慢到每個人都覺得那一下放碗的聲音特別響。
「諸位。」
他開口了。
「本將軍受陛下之託,持節鎮守交州。此來只辦三件事:第一,肅清吏治;第二,安定民生;第三——」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每一個人。
「讓交州真正姓漢。」
話音落地,滿室寂靜。
士臻面不改色,桓治的嘴唇又抖了一下。袁淮依然微笑,但笑容凝固在臉上。林雄和徐威交換了一個眼神,陳家的家主陳茂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麼。
馬謖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徑直道:「現在,宣讀任命。」
說罷,馬謖給了沈硯一個眼神,沈硯站了起來,展開一卷帛書,朗聲道:
「奉車騎將軍、交州牧馬公令——」
「任命沈硯為交州別駕,總領州府政務。」
「任命宗水為牙門將,率三千精兵前往朱崖,打造海軍基地。」
沈硯是馬謖特別向諸葛亮要了任命,把他調來交州繼續協助自己,經過在涼州,益州的工作配合,馬謖已經覺得用沈硯十分順手。
他已經想好了等交州的事處理好了,他便向諸葛亮推薦沈硯去做個州牧。
至於蘇沐,他看中了蘇沐的破案能力,將他調過來,看看查交州舊案能不能成為突破口。
然而任命的話一出,滿堂譁然。
這都是什麼情況!
宗水是誰?姓宗,難道跟宗預將軍有什麼關係?
還讓他帶兵去朱崖,朱崖是什麼地方!
瘴癘之地,歷來無人常住。派兵去那……
馬謖是要做什麼?還是朱崖里有什麼寶藏不成?
還有這沈硯,他麼的誰啊!
憑啥擔任交州別駕,聽馬謖的意思,這交州政務可以讓沈硯全管!
這交州別駕不該是他們交州本地人來擔任嗎!
馬謖這是上來就要對他們實行三互法嗎!
至於那個蘇沐,清查陳年舊案.......
馬謖真的就只是查舊案嗎!
桓治臉色漲紅,嘴唇哆嗦了幾下,終究沒敢再出聲。
士臻微微皺眉,正要說話,馬謖已經繼續了。
「以上任命,即刻生效。諸位若有異議——」他掃視全場,「可以寫奏疏送到長安,請陛下定奪。」
這句話堵死了所有人的嘴。
寫奏疏?送到長安?一來一回少說三個月,三個月里馬謖能把交州翻個底朝天。
沒人說話了。
馬謖點點頭,像是很滿意這個安靜的氣氛。
然後他站起來。
「還有一件事。」
眾人的心又提了起來。
「本將軍聽聞,交州境內私藏兵器的塢堡甚多。從東漢末年至今,積弊已久。」他聲音平淡,仿佛在說一件極小的事,「從今日起,所有私藏兵器的塢堡,限一個月內上繳。弓弩、甲冑、長矛、刀劍,凡軍用之物,一律登記造冊,上交州府。此事由我的徒弟,劉玄負責。」
這一次,沒有人譁然。
因為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上繳私兵?
整個交州的塢堡,哪一家沒有上百件兵器?林家有三座塢堡,光是弩機就有兩百具;徐家的私兵號稱「蒼梧三千」,甲冑齊全;就連看起來最老實的陳家,手裡也握著九真郡大半的鹽鐵私販。
上繳?怎麼上繳?
可馬謖的意思很清楚——不交,就是造反。
「馬將軍,」這一次開口的是士臻,「交州多蠻,境內不靖。各家置兵器,不過是為了自保。若全部上繳,萬一蠻族來犯……」
「蠻族的事,自有朝廷大軍來管。」馬謖打斷他,「怎麼,士公覺得朝廷的大軍,還比不上幾家莊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