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荒野區。
冰冷的雨水混雜著濃烈的腥臭味,在這片已經徹底淪為死亡禁區的土地上肆虐。
天空被厚重的鉛灰色雲層遮蔽,伸手不見五指,仿佛連星星都被異族那鋪天蓋地的死氣給吞噬了。
泥濘的荒野上,一支猶如幽靈般的殘軍,正步履蹣跚地在黑暗中跋涉。
這支隊伍只有不到一千人。
他們的軍服早已被鮮血和泥水染成了看不出本來顏色的暗黑色。
每個人的身上都帶著極其沉重的傷勢,有的斷了手臂,有的瞎了眼睛,甚至有人腹部纏著一圈又一圈的髒繃帶,鮮血還在不斷地往外滲,全憑著一口生不如死的毅力在機械地往前挪動。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是一名身材魁梧、滿臉胡茬的獨臂中年男人。
他肩膀上扛著一顆金光黯淡的五顆將星,渾身散發著【山海境大聖】的強大氣血波動,但這股波動此刻卻顯得無比紊亂和虛弱。
他叫羅屠。
人族五星上將,鎮守北境長城防線。
他也是剛剛殉國的「軍皇」羅天嘯的親孫子!
在羅屠的身後,是被這一千名殘兵死死護在中央的幾十個年輕人。
他們身上穿著少將、中將的制服,雖然年輕,但眼神中卻透著一種被鮮血洗禮過的極度滄桑。
這是北境大軍在全線潰敗之際,軍皇羅天嘯用命保下來的「薪火」!
這幾十個年輕的將領,是人族軍方未來的大腦和希望。
羅天嘯在隕落前,給羅屠下的最後一道死命令,必須把年輕人護送到南方的大後方!
「將軍……我不行了……」
隊伍邊緣,一名負責探路的年輕斥候腳下一個踉蹌,一頭栽倒在泥水裡。
他的一條大腿在兩天前被一頭四階魔狼撕去了一大塊肉,此刻傷口已經嚴重感染髮黑。
「站起來!不許睡!」
羅屠猛地衝過去,用僅剩的單臂一把揪住那名斥候的衣領,將他硬生生地提了起來。
羅屠的雙眼通紅,眼眶裡布滿了血絲,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獨狼:「給老子睜開眼睛!深呼吸!你若是死在這裡,對得起那些為了掩護我們被異族生吃的兄弟嗎?!」
「將軍……太累了……」年輕的斥候慘笑著,嘴裡湧出黑色的血沫,「咱們……咱們真的還有希望嗎?」
希望?
羅屠緊緊咬著牙關,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卻回答不出來。
整整十天了!
自從北境長城被撕裂,他們這支護送小隊一路向南逃亡。
這十天裡,他們見過了太多的人間煉獄。
途徑的三十多座城市,無一例外,全部化作了廢墟。
羅屠親眼看到,在曾經繁華的落葉城,幾百萬手無寸鐵的平民被十幾頭五階異獸圈養在一個巨大的鬥獸場裡,像抓豬一樣每天隨機抓幾百個生吞活剝;
他親眼看到,無數曾經高高在上的武道宗師,被高階異族斬斷了四肢,倒吊在城門上風乾成了臘肉。
這五千里的逃亡路,就是一條用人族屍骨鋪成的黃泉路。
他們這一千人,彈盡糧絕,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樣躲避著漫山遍野的獸潮。
四面八方全都是異族,根本看不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光亮。
「爺爺……孫兒無能!孫兒愧對您啊!」
羅屠仰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自己布滿刀疤的臉上,在心裡發出一聲絕望的悲鳴。
他感覺自己體內的氣血已經接近乾涸,或許明天,或許下一個小時,這支承載著軍方最後希望的火種,就要徹底熄滅在這片泥濘的荒野中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之際。
「將……將軍!您看前面!!」
一名眼尖的年輕少將突然指著正南方,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和不敢置信而劇烈顫抖著,甚至破了音。
羅屠猛地睜開眼睛,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透過重重雨幕和瀰漫的硝煙,在幾十公里外的地平線上,竟然隱隱約約透出了一片微弱卻溫暖的……橘黃色光芒。
那是燈光!!
不是異獸的鬼火,不是燃燒的廢墟,而是成千上萬盞屬於人類文明的、代表著活人氣息的城市燈火!
「這……這怎麼可能?!」
隊伍中,一名見多識廣的中將揉了揉眼睛,使勁掐了一把自己大腿上的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前面可是獸潮南下的必經之路啊!怎麼可能有城市點著燈?!這是海市蜃樓吧?或者是擅長幻術的異族設下的陷阱?!」
「不……這不是幻覺!」
羅屠渾身一震,那雙黯淡的眼眸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精芒,「這片區域的磁場沒有扭曲,那是真正的燈光!前面那座城……守住了!!有活人!」
就像是瀕死在撒哈拉沙漠裡的旅人,突然看到了一片清澈甘甜的綠洲。
這一刻,上千名瀕臨崩潰的殘軍,不知從哪裡生出了一股無窮的力量。
「走!全軍急行軍!向燈光處靠攏!!」
羅屠一馬當先,帶領著隊伍瘋狂地朝著光源的方向狂奔。
然而,隨著他們距離那座燈火通明的城市越來越近,一件更加讓他們感到毛骨悚然、甚至匪夷所思的事情發生了。
「將軍,您覺不覺得……太安靜了?」
那名中將緊緊握著戰刀,警惕地環顧四周。
他們驚恐地發現,這片原本應該布滿遊蕩異獸的城外荒野,此刻竟然死寂一片!
不僅沒有一頭高階異獸的影子,甚至連那些沒有智商、只知道殺戮的低階魔狼和鐵皮豬,都像是在躲避瘟疫一樣,遠遠地退到了距離城市三十公里外的地方。
在他們行軍的沿途中,偶爾遇到幾隻落單的三階異獸,那些異獸在看到他們靠近城市的方向時,不僅沒有撲上來撕咬,反而發出了如同流浪狗般驚恐的嗚咽聲,夾著尾巴頭也不回地逃進了黑暗的深處。
「這……這是怎麼回事?」
一群高級將領全都懵了,他們身經百戰,太了解異獸的兇殘本性了。
「這些畜生……在害怕?」羅屠感受著空氣中殘留的那股極其微弱、卻讓他的靈魂都感到戰慄的恐怖威壓,咽了口唾沫,
「不對勁!這座城裡,絕對藏著一尊極其恐怖的絕世殺神!這股氣息,竟然讓方圓數十里的異獸連靠近的勇氣都沒有!」
「快!拿地圖來!看看前面到底是哪座重鎮!」
一名副官趕緊掏出防水的戰術終端,一陣操作後,他抬起頭,滿臉錯愕:「報告將軍……地圖顯示,前面是江南省的一個二線後方基地……江東市。」
「江東市?」羅屠皺起眉頭,「一個二線城市,連武道大聖都沒有幾個,怎麼可能爆發出這種級別的威壓?」
帶著滿腹的震驚與疑慮,這支殘軍終於來到了江東市的外圍防線。
「站住!什麼人?!」
城牆上,幾道刺目的探照燈瞬間打在他們身上。
十幾架重型高射機槍和氣血大炮齊刷刷地瞄準了這群渾身是血的野人。
「別開槍!是人族軍方!北境長城軍,羅屠!」
羅屠上前一步,舉起手中那塊代表著五星上將身份的軍牌,高聲吼道。
很快,城門大開。
一隊全副武裝、精神飽滿的江東市城防軍快步迎了出來。
當羅屠和這群從北境潰退下來的將領,真正踏入江東市的街道時,他們徹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街道上雖然還能看到戰爭破壞的痕跡,但卻被打掃得乾乾淨淨。
路邊的粥鋪里冒著熱氣,幾百名武者正在有說有笑地吃著夜宵;遠處的高樓里,亮起了一盞又一盞溫馨的燈光。
這裡沒有恐懼,沒有絕望,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安寧與狂歡!
「竟然真的有活人……這麼多活人……」
一名年輕的少將看著那些吃著包子的普通市民,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們這十天,太需要看到這樣一幅屬於人間的煙火氣了。
「爸?!」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穿著一身破爛作戰服、戴著黑色眼罩的羅峰,大步流星地排開眾人,衝到了羅屠的面前。
「峰兒?!」羅屠看到自己這個兒子竟然還活著,而且身上的氣息已經突破到了武聖境,頓時激動得一把將他抱住,「你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
父子倆短暫地相擁後。
羅屠立刻推開羅峰,神色凝重地看著四周,壓低聲音問道:「峰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江東市一無天險,二無重兵,憑什麼能在這百萬獸潮中獨善其身?外面那些異獸為什麼連靠近這幾十公里都不敢?!」
那群高級將領也全都圍了上來,豎起耳朵聽著。
羅峰深吸了一口氣,環顧四周,眼中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狂熱與崇拜:「爸,各位將軍。因為江東市……現在有一尊武皇坐鎮!」
「轟!」
這句話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羅屠和所有將領的心口上。
「武皇?!」
羅屠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即狂喜道:「太好了!是哪位大人大駕光臨?是帝都的政皇姬青秋大人,還是財皇金北海大人?他們終於騰出手來支援北方了嗎?!」
在羅屠的認知里,人族目前就只剩下這兩位武皇了。
然而,羅峰卻搖了搖頭:
「都不是。」
「都不是?!」羅屠愣住了,「那還能有誰?」
周圍的少將和中將們也都面面相覷,滿腦子問號。
人族的三位武皇,那是全天下都知道的常識。
難道還有隱藏的老怪物出山了?
羅峰一字一頓,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江東市誕生了一位全新的、星辰境的肉身武皇!他一拳打碎了淵土葬皇的跨界一擊,憑藉一己之力,清空了方圓三十里的所有異族!」
「新……新武皇?!」
羅屠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激動得渾身發抖,死死抓住羅峰的肩膀:「是誰?!這位絕世高人究竟是哪位前輩?!快告訴我!」
周圍的高級將領們也激動得熱淚盈眶。
人族在軍皇隕落後,竟然又誕生了一位新皇!
這是天不亡人族啊!
羅峰看著父親,表情變得有些古怪,隨後極其認真地說道:「他叫徐琨。兩個月前,他剛剛參加完江東市的高考。他是這一屆的高考狀元,前不久剛參加完新兵集訓。」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靜。
羅屠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了,看著羅峰足足愣了十幾秒,突然怒吼一聲:
「混帳東西!!」
羅屠氣得抬起手就要扇羅峰的巴掌:「這都什麼時候了!你太爺爺剛戰死,北境淪陷,你他媽的居然在這個時候跟我開這種國際玩笑?!一個剛參加完高考的毛頭小子,你告訴我他是星辰境武皇?!你當我是弱智嗎?!」
不僅是羅屠,周圍的將領們也都露出了憤怒的神色,覺得羅峰是在拿人族的希望消遣他們。
「羅將軍,羅領隊沒有說謊。」
旁邊,一名江東市的城防軍大隊長站了出來,滿臉漲紅地作證道:「我們江東市幾百萬人親眼所見!那位徐武皇雖然只有二十歲,但他……他天賦異稟!」
「是啊!真的是二十歲!」周圍的市民也紛紛附和。
看著這群信誓旦旦的江東市民,羅屠揚起的巴掌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世界觀在這一刻遭受了毀滅性的衝擊。
「真……真的是一個二十歲的武皇?!」羅屠咽了口唾沫,感覺腦子轉不過彎來了,「我二十歲的時候,才剛剛通脈境啊……」
「快!峰兒!快帶我去拜見武皇大人!」
羅屠猛地反應過來,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北境大潰敗,異族的兵力部署和皇者的動向,我必須立刻向武皇大人匯報!這關乎著整個人族的生死存亡!」
「今晚不行,等天亮吧。」羅峰搖了搖頭,攔住了羅屠。
「不行!軍情如火!一分鐘都耽誤不得!」羅屠急紅了眼,一把推開羅峰,「武皇大人現在在哪裡?就算是他在閉關修煉,我也得在門外跪著等!」
羅峰看著急不可耐的父親,有些無奈地摸了摸鼻子,壓低聲音咳嗽了兩聲:
「爸……不是閉關。」
「我勸你現在最好別去打擾他。因為武皇他……剛剛搬進婚房,現在正抱著他老婆睡覺呢。」
羅屠:「……」
一群高級將領:「……」
一陣冷風吹過。
「睡覺……?」
「行……行吧。」
羅屠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的焦急。
「等天亮再去拜見武皇。」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疲憊不堪的年輕將領,突然仰起頭,看著夜空,眼角滑落一滴激動的熱淚:
「不管怎樣……太好了,我人族……終於有希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