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清漪醒來的時候，先聽見了風聲。
不是病房裡空調送風的聲音。
而是荒野上的風。
低沉，空曠，帶著冰雪融化後的濕冷氣息。
她睜開眼。
頭頂不是熟悉的醫院天花板，而是一層半透明的淡藍色防護罩。
防護罩外，夜色很深。
一粒粒細碎雪塵被風捲起，撞在罩壁上，又被無形力量輕輕彈開。
葉清漪怔了片刻。
記憶一點點回籠。
通天河。
全球冰封。
鯤帝。
北冥深淵。
還有徐琨那道從鯤帝腹中撕開血肉、扛著北冥帝胃殘核走出來的巨大身影。
她下意識想坐起來。
剛一動，胸口便傳來撕裂般的痛。
「嘶……」
葉清漪眉頭微皺。
旁邊立刻傳來一道驚喜的聲音。
「葉小姐醒了！」
「快通知巨神後勤司和徐先生！」
療養艙外，幾個軍醫立刻忙碌起來。
各種檢測儀器亮起。
【生命體徵穩定】
【經脈損傷：中度】
【法相本源裂紋：正在緩慢修復】
【北冥寒氣殘留：百分之十七】
葉清漪掃了一眼數據，沒有在意自己的傷，第一句話便問：
「徐琨呢？」
幾個軍醫對視一眼。
其中一人表情有些古怪。
「徐先生在外面。」
「外面？」
葉清漪愣了一下。
軍醫咳嗽一聲。
「他體型太大，療養基地放不下。」
葉清漪：「……」
她差點忘了。
徐琨已經六十米了。
她掀開被子，想下床。
軍醫連忙阻止。
「葉小姐，您現在還不能劇烈活動，法相本源剛剛穩定，最好繼續休息……」
「我沒事。」
葉清漪聲音不大，卻很堅定。
她披上外衣，走出療養艙。
艙門打開的瞬間，荒野冷風迎面而來。
同時迎來的，還有一片巨大的陰影。
葉清漪抬頭。
療養基地外，徐琨正坐在遠處的空地上。
六十米高的暗金巨軀在夜色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為了不影響基地運轉，他離得很遠。
遠到普通人說話都聽不見。
可葉清漪知道，他一直在看這邊。
他甚至連呼吸都刻意壓得很輕。
每一次呼吸，都只帶起一陣很小的風。
這對六十米巨人來說，已經是極致克制。
看見葉清漪出來，徐琨的眼睛立刻亮了。
他下意識想站起來。
轟。
地面輕輕一震。
旁邊正在巡邏的士兵差點一個趔趄。
徐琨立刻僵住，又慢慢坐了回去。
「清漪！」
他的聲音刻意壓低，還是震得防護罩微微發顫。
「你醒了？」
葉清漪看著他這副笨拙模樣，原本冷淡的臉上多了一絲笑意。
她御空而起。
療養基地的軍醫嚇了一跳。
「葉小姐！」
葉清漪沒有回頭。
她飛過防護罩，穿過夜風，來到徐琨面前。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他現在的壓迫感。
以前她需要低頭看他。
後來平視。
再後來仰頭。
現在，哪怕她御空飛到幾十米高，也只是來到他的臉龐前。
徐琨一動不敢動。
他看著葉清漪飛到自己鼻樑前，甚至連眨眼都放慢了。
葉清漪伸出手。
她的手很小。
落在徐琨臉上，只像一片雪花。
但徐琨卻清楚地感覺到了。
他那張堅硬如神鐵的臉上，肌肉微微繃緊，像是怕自己的體溫燙到她。
葉清漪摸了摸他臉頰上一道還沒完全消失的凍傷。
「還疼嗎？」
徐琨搖頭。
搖到一半，又怕動作太大把她吹飛，趕緊停住。
「不疼。」
葉清漪看著他。
「你每次都說不疼。」
徐琨小聲道：
「那確實比不上你醒來重要。」
葉清漪微微一怔。
她耳根有些發熱，但表情仍舊冷靜。
「油嘴滑舌。」
徐琨咧嘴笑了。
這一笑，露出一排森白牙齒。
遠處幾個值守士兵不小心看見，嚇得渾身一激靈。
他們知道徐琨是在笑。
但六十米巨人露齒一笑，視覺衝擊力實在太強。
葉清漪卻一點不怕。
她飛到徐琨肩頭坐下。
這個位置，她已經越來越熟悉。
徐琨的肩膀很寬。
寬得像一片小型廣場。
他特意收斂氣血，在肩頭形成一片溫暖平穩的區域。
葉清漪坐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掌心。
一縷銀藍色寒氣在她指尖浮現。
寒氣之中，有幾道細碎裂紋若隱若現。
那是法相本源上的傷。
徐琨看到了，眉頭立刻皺起。
「看來還沒好？」
葉清漪淡淡道：
「沒那麼快。」
「那半顆帝胃殘核呢？」
「封著。」
「趕緊用了。」
「你以為那是普通丹藥？半步武神級核心，一個不小心，我先被它凍成冰雕。」
徐琨沉默了一下。
「那我幫你咬碎點？」
葉清漪：「……」
她轉頭看他。
徐琨表情認真。
他是真這麼想的。
葉清漪又好氣又好笑。
遠處，白景庭剛好過來匯報物資清單，聽見這句，忍不住推了推眼鏡。
「從實際結果來看，琨哥這個思路雖然粗暴，但有效。」
葉清漪看向他。
白景庭立刻閉嘴。
陳浩南從後面探出頭。
「嫂子，你終於醒了！」
「你是不知道，琨哥剛才坐在這兒盯療養艙，跟望夫石似的。」
唐萱一腳踹過去。
「那叫望妻石。」
陳浩南摸著屁股。
「差不多嘛。」
徐琨低頭看他。
「你們很閒？」
陳浩南立刻正色。
「不閒。」
「我們是來探望嫂子的。」
白景庭補充：
「順便確認琨哥今晚進食安排。」
徐琨點看了看受傷的葉清漪：「今天先不吃了，我陪老婆。」
白景庭還沒繼續問，就被唐萱抓著走了，小聲道：「別打擾人家小兩口獨處了。」
……
葉清漪看向遠處。
荒野很安靜。
她忽然不想回療養艙。
那裡太冷。
太空。
太多人盯著。
她想和徐琨單獨待一會兒。
「徐琨。」
「嗯？」
「帶我去遠一點的地方。」
徐琨一愣。
「去哪？」
葉清漪看向更遠處的荒野山谷。
那裡曾經被洪水沖刷過，又被冰封覆蓋，如今只剩一片銀白色雪原。
「那裡。」
徐琨低頭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家人。
李秀娥正在和徐軍說話，徐芸芸抱著鯤鱗碎片研究系統，糖糖也在。
家人都安全。
徐琨伸出手，小心翼翼托住葉清漪。
「坐穩。」
葉清漪輕輕嗯了一聲。
下一刻。
徐琨站起身。
轟隆。
大地輕輕震動。
遠處士兵紛紛抬頭。
他們看到那尊六十米巨神，在夜色下邁步遠去。
他的掌心裡，托著一個很小很小的人。
可所有人都知道。
那是葉清漪，鯤帝的妻子。
唐萱看著兩人離去的方向，忽然嘖了一聲。
陳浩南湊過來。
「怎麼了？」
唐萱瞥他。
「沒什麼。」
白景庭看了一眼遠方，默默把戰術電腦收起來。
陳浩南不解。
「你收電腦幹嘛？」
白景庭推了推眼鏡。
「今晚最好別做觀測記錄。」
陳浩南愣了兩秒，隨後恍然大悟。
「哦——」
唐萱臉一紅，一腳把他踹進雪堆。
「哦你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