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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章 番外篇:小扣子

2026-01-28 05:00:23 作者: 長安街溜子

  【抱歉,審核不通過,只能把這個放在後面幾章的番外篇提前了,可能會有點影響觀感,跳過就行】

  時間: 貞觀元年,大雪初霽的深夜。

  地點: 長安城外,那座四面漏風的破廟。

  人物: 小扣子(本名王二狗)。

  我叫王二狗,家中無柴也無糧食。

  這句話,是我娘教我的。

  她說,要是遇上貴人,就跪下磕頭,一邊磕一邊念叨這句話,興許能討來半塊發霉的餅子,或者是一把攙了沙子的米糠。

  此刻,我就跪在娘的身邊。

  破廟的佛像早就塌了半邊,那沒腦袋的菩薩冷眼看著我們。娘躺在一堆爛稻草上,身上蓋著那張太上皇賞的虎皮,旁邊燃著那隻怪模怪樣的鐵爐子,裡面通紅通紅的,那是太上皇親手打的蜂窩煤。

  很暖和。

  真的,這輩子我都沒覺得這麼暖和過。

  可是娘的身子,還是涼透了。

  就像這破廟外的雪,硬邦邦的,再熱的火也暖不回來。

  我伸手去摸娘的手,那上面全是老繭和凍瘡,硬得像樹皮。我把臉貼在那隻手上,眼淚流下來,燙得我自己生疼。

  「娘,火生起來了。」

  「娘,這是太上皇給的炭,不冒煙,不嗆人。」

  「娘,您睜眼看看啊……二狗有出息了,二狗給您帶火來了……」

  沒人應我。

  只有爐子裡的火苗,「呼呼」地響,像是在替娘回答。

  我還記得小時候。

  那是大業年間的事兒了。那時候,天是灰的,地是紅的。

  灰的是蝗蟲,紅的是血。

  爹是被繩子捆走的,官兵說要去打高句麗。走的時候,爹回頭看了娘一眼,那眼神,我現在閉上眼還能想起來。

  像是被宰之前的牛,絕望,又不舍。

  爹走了之後,家裡就真的無柴也無糧食了。

  娘帶著我逃荒。

  我們吃過觀音土,那玩意兒吃進嘴裡有一股腥味,咽下去墜得肚子疼,拉不出來。村口的趙大爺就是吃這個撐死的,肚子大得像個鼓,死的時候眼睛瞪得老大。

  我們也吃過樹皮。榆樹皮最好吃,有點甜,還得是用石磨磨碎了煮成糊糊。

  有一次,我在路邊的死人堆里翻東西,想看看有沒有剩下的乾糧。

  

  結果翻出了一條人腿。

  我嚇得哇哇大哭。

  娘衝過來,一把捂住我的嘴,死命地把我往懷裡按,不讓我看,也不讓我出聲。

  那天晚上,娘抱著我縮在草垛里,渾身發抖。

  她說:「二狗,記住了,咱們是人,不是畜生。就算是餓死,也不能吃那個。」

  我那時候不懂,只知道餓。餓得胃裡像是有一隻手在抓,抓得心肝肺都疼。

  後來,我們逃到了長安城外。

  聽說那裡是皇帝住的地方,金磚鋪地,流出來的泔水裡都有肉。

  可是我們進不去。

  城門口全是兵,手裡拿著明晃晃的刀。

  我們只能在城根底下窩著,和一群同樣餓得皮包骨頭的人擠在一起取暖。

  有一天,來了個穿綢緞的胖子。

  他看著我,就像看牲口一樣,捏捏我的胳膊,掰開我的嘴看了看牙口。

  「這小子長得還算清秀,就是瘦了點。」

  「十斤小米,賣不賣?」

  娘瘋了一樣護住我:「不賣!這是我兒子!是王家的獨苗!」

  胖子冷笑:「不賣?不賣就等著餓死吧!進了宮,雖然少了那二兩肉,但好歹能活命!你是想讓他當個餓死鬼,還是當個沒了根的活人?」

  娘愣住了。

  她看著我,看著我那細得像蘆葦棒一樣的脖子。

  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那天晚上,娘給我煮了一碗稠稠的小米粥。


  我吃得太急,燙了嘴,但那是真香啊。

  吃完,娘抱著我哭了一宿。

  第二天,我就被帶走了。

  那一刀下去的時候。

  我疼得昏死過去。

  醒來的時候,我不再是王二狗了。

  我成了宮裡的小太監,沒名沒姓。

  宮裡的日子,也不好過。

  這裡不缺吃的,但缺命。

  我們這些奴婢,命比紙還薄。

  進宮當天,一個同伴就因為打碎一個琉璃盞,被活活打死。

  進宮當天晚上,一個老太監說錯一句話,就被割了舌頭。

  他們告訴我,要低頭,要彎腰,要像狗一樣活著。

  第二天一早,玄武門那邊殺聲震天。

  我躲在茅房的糞桶後面,聽著外面的慘叫聲,瑟瑟發抖。

  我以為我要死了,我偷了兩個饅頭,想著還能帶回去給娘,就算給不了娘,死了也餓不著。

  然後遇到了那個老頭。

  第二天回掖庭宮的收拾東西的時候。

  所有人都用同情的眼神看著我。

  「去伺候太上皇?那是個活閻王啊!」

  「剛死了兩個兒子,被逼退位,脾氣肯定暴躁。」

  「你自求多福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端茶的手都在抖。

  茶杯蓋子碰得叮噹響。

  我以為他會殺了我。

  可他只是抬頭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說了一句:「放下吧。」

  他問我叫啥,我也不知道我叫啥,我叫王二狗,但是進宮的那天,他們都說俗家的名字不能帶到宮裡。

  我低頭不知道怎麼說,看到了自己衣服上的扣子,那是娘給我縫的,我就說我叫小扣子。

  然後,我就有了名字,小扣子。

  誰也沒想到。

  這個大家都以為是活閻王的老頭,其實是個老頑童。

  他讓我伺候他的第二天,就叫了太醫出城去看娘,太醫回來還說,娘就是年輕時候餓著了,吃飽就沒事了。

  我放心了,安心服侍著大安宮的這幾個老頭,跟在太上皇身邊,挺好。

  只是消停日子沒過上幾天。

  他開始折騰。

  他帶著我們在大安宮裡挖坑、燒磚、炸魚。

  他罵人很難聽,動不動就是狗東西、鳥人。

  可是……

  他從來沒真的打過我們。

  有一次,我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把那昂貴的水泥給弄灑了。

  我嚇得跪在地上磕頭求饒,以為這次死定了。

  結果太上皇走過來,踢了我屁股一腳。

  「磕什麼磕?地板不硬啊?」

  「趕緊爬起來!去御膳房偷一條羊腿出來,晚了罰你工錢。」

  工錢。

  是的,太上皇給我們發工錢。

  不是賞賜,是工錢。

  他說這是勞動所得。

  我第一次拿到那沉甸甸的銅錢時,躲在被窩裡哭了一晚上。

  我覺得自己像個人了。

  前幾天。

  鄰居捎信來,說娘住的破房子塌了。

  我想請假。

  我壯著膽子去找太上皇。

  太上皇在雪地里聽我說完,二話沒說。

  直接讓蕭相爺給了我十兩銀子。

  十兩!

  我捧著那銀子,覺得手裡捧著的是我的命,也是娘的命。

  我給太上皇磕頭,磕得真心實意。

  我想,有了這錢,我可以給娘修個大房子,還要買好多好多炭,讓娘這個冬天過得暖暖和和的。


  可是……

  我錯了。

  我低估了這個吃人的世道。

  我拿著錢,跑遍了整個長安城的炭行。

  沒有。

  到處都沒有。

  那些掌柜的,看著我手裡的銀子,就像看著一堆廢鐵。

  「小公公,不是我們不賣,是真沒有啊。」

  「都被大戶人家包圓了。」

  「這天寒地凍的,炭就是命,誰會把命拿出來賣?」

  我不信。

  我去黑市,去求人。

  我甚至給一個倒賣柴火的混混跪下了,要把那十兩銀子都給他,只求一筐炭。

  他一腳把我踹開。

  「滾一邊去!這炭是留給崔家大公子的,你有幾個腦袋敢搶崔家的東西?」

  崔家。

  又是世家。

  我絕望了。

  我抱著那十兩銀子,跑回了城外的破廟。

  娘已經不行了。

  她縮在稻草堆里,身上蓋著那件破棉襖,眉毛上全是霜。

  我把銀子塞進娘的手裡。

  「娘,我有錢了……我有錢了……」

  「咱們買炭……買吃的……」

  娘努力睜開眼,看了看那銀子,又看了看我。

  她笑了。

  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狗兒啊……這錢……留著……給你娶媳婦……以後生個大胖小子……」

  她忘了。

  我是個太監。

  我娶不了媳婦,就算太上皇賞我個媳婦,我也不會有孩子。

  她的手,越來越冷。

  慢慢地,那塊銀子從她手裡滑落,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那麼清脆。

  那麼刺耳。

  我抱著娘,像是抱著一塊冰。

  我哭不出來。

  我只覺得恨。

  恨這天,恨這地,恨那些把炭鎖在庫房裡的老爺們。

  他們的一場宴席,就能燒掉幾百斤炭。

  而我娘,一條命,卻換不來一筐炭渣子。

  我跑回了大安宮。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跑回去。

  也許是因為那裡暖和。

  也許是因為那裡有個把我當人看的主子。

  太上皇沒有嫌棄我晦氣。

  他在雪地里抱住了我。

  他的懷抱,比那十兩銀子還要熱。

  他說:「朕倒要看看,是誰的胃口這麼大,能吞得下這滿長安百姓的命!」

  那一刻。

  我看著太上皇。

  我覺得他不是那個被廢的皇帝。

  他是神。

  是來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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