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吃字。
幾個人肚子都很配合地叫了一聲。
能不餓嗎?
折騰了一天,剛才又打了一架。
四人雖然互相看不順眼,但在美食麵前,還是很誠實的。
封德彝也顧不上疼了,連滾帶爬地回到座位上。
也不敢抬頭,低著頭猛吃。
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飯桌上,再次恢復了平靜。
只有咀嚼聲和喝湯聲。
李淵一邊吃著肉,一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邊那顆夜明珠。
珠光映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
「封卿啊。」
李淵突然開口。
聲音不大,卻讓正在喝湯的封德彝渾身一激靈,差點嗆死。
「咳咳咳……」
「臣……臣在。」
封德彝趕緊放下碗,跪在地上。
「你要是這麼有錢。」李淵拋了拋手裡的夜明珠:「給朕也捐一點吧,朕也沒啥錢。」
「你這隨便一出手,頂朕好幾十個二十兩啊。」
封德彝冷汗直流,放下碗就跪在了地上,頭磕的砰砰作響。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這……這是臣的棺材本啊!」
「臣……臣這就捐!全都捐給大安宮!」
「一文不留!」
李淵輕笑一聲。
「行了,朕還沒窮到搶你這老東西棺材本的地步。」
說著隨手把那個裝金子的錢袋子,還有那顆夜明珠扔給了旁邊的張寶林。
「愛妃啊。」
「接著。」
張寶林趕緊雙手接住。
「這玩意兒,是封大人讓你美言的。」
「話帶到了,這就是你的辛苦費,拿去買點胭脂水粉吧。」
張寶林一聽,喜笑顏開,抱著錢袋子,甜甜一笑,對著李淵福了一禮。
「多謝陛下賞賜!」
又對著跪在地上的封德彝眨了眨眼。
「也多謝封大人賞賜!」
封德彝跪在地上,心都在滴血。
嘩嘩地滴。
孩子揍了,不僅沒討好,還被三個老夥計揍了一頓。
錢出了,寶貝送了。
結果……
結果成了太上皇借花獻佛,賞賜給張寶林的東西了!
這叫什麼事啊!
這就是傳說中的賠了夫人又折兵啊!
「老東西啊。」
李淵看著他那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
「別心疼了。」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你這腦子,雖然用歪了地方,但好歹是靈光的。」
「朕聽說李神通那順水物流里,最近生意太火,帳目亂得一塌糊塗,還缺個點帳的總帳房。」
「累是累了點,天天得跟那幫車夫、腳夫打交道,但是掙得可不少!」
「你給家裡寫封信吧,讓你那個會放高利貸的大兒子去給李神通打個下手。」
封德彝一聽。
去物流公司當帳房?
那不是苦力活嗎?
堂堂宰相之子,去給李神通那個閒散王爺打工?
但是轉念一想。
這可是太上皇的產業啊!
只要能鑽進去,那就是……那就是太上皇的心腹了!
雖然累點,雖然丟人點,但是太上皇說了,掙得不少!
封德彝眼睛亮了,噗通一聲又磕了個頭。
「多謝太上皇賞賜!」
「多謝太上皇提拔!」
「老臣……老臣這就寫信!」
「讓那個逆子去給李王爺當牛做馬!」
「他要是敢算錯一文錢,老臣就把他的手剁下來給陛下當下酒菜!」
李淵擺擺手。
「行了行了,剁手就免了,朕嫌髒。」
「吃飯吃飯!」
「肉都涼了!」
酒足飯飽,天都快亮了。
大安宮的燈火漸漸熄滅。
四大惡人勾肩搭背出了三層小樓。
剛一出門。
到了沒人的地方。
裴寂一把甩開了封德彝的胳膊。
蕭瑀一腳踹在了封德彝的屁股上。
「哎喲!」封德彝慘叫。
「封德彝!」蕭瑀咬牙切齒:「彼其娘之!老子把你當兄弟,你把老子當猴耍!」
「還美言幾句?」
「還夜明珠?」
「你咋不把你家祖墳刨了獻給太上皇呢?」
王珪也氣哼哼道:「就是!害得我們丟人!」
裴寂陰惻惻地笑了:「這老陰貨,心太髒,得給他洗洗,把這老陰貨扔糞坑裡去!讓他清醒清醒!」
「好嘞!」
三個老頭一擁而上。
抬手抬腳。
把封德彝像抬死豬一樣抬了起來。
直奔化糞池而去。
「不要啊!」
「救命啊!」
「裴兄!蕭兄!王兄!我錯了!」
「我有罪!我請客!請吃酒!」
「太上皇救命啊……太上皇……救命啊……」
悽厲的慘叫聲。
在大安宮的上空迴蕩。
驚起幾隻寒鴉。
樓上。
李淵站在窗前。
看著這一幕。
聽著那慘叫聲。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年輕真好啊。」
「這麼有活力。」
東市那一夜的喧囂,像是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那一圈漣漪後,水面又迅速恢復了死寂。
四大相爺的裸捐,確實救了一批人。
那些抱著免費爐子和煤球回家的百姓,當晚睡了個好覺。
可是,長安太大了。
數十萬人口的巨城,如同一個深不見底的巨獸,張著大嘴,吞噬著那一丁點可憐的熱量。
捐出來的幾千個爐子,對於這滿城的百姓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
就像是往乾裂的大地上下了一場毛毛雨,地皮都沒濕透,風一吹,又幹了。
次日天明。
鹽鋪門口依舊排著長龍。
但大安宮的產能到了極限,沒了鐵皮,沒了淺層煤,公輸木那邊的錘子都快掄冒煙了,一天也就能擠出那麼百十來個爐子。
而這百十來個爐子,剛一擺上櫃檯。
「我全要了!」
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眼神卻兇狠的壯漢,直接把銀子拍在桌子上。
「憑什麼?我們排了一宿了!」後面的百姓不幹了,哭喊著。
「憑什麼?憑爺有錢!」壯漢冷笑一聲,身後的打手一瞪眼,百姓們只能敢怒不敢言。
這一幕,在長安城的每一個角落上演。
他們不跟你吵,不跟你鬧,就用錢砸。
你出多少,我收多少。
哪怕是買回去堆在庫房裡生鏽,哪怕是把煤球扔進井裡填坑,也絕不讓這玩意兒流到百姓手裡。
鄭家別院裡。
鄭元壽喝著熱茶,聽著管事的匯報,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李二啊李二,你還是太嫩了,想靠幾個破爐子收買人心?那點伎倆,不過是小孩子的把戲!」
整個長安城。
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寒冷與絕望之中,黑市上的炭價直接飆升到了天價。
百姓們看著手裡那張寫著大安宮特供的宣傳單,眼裡的光,一點點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