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靜靜。
「二郎啊。」
李淵開口了,聲音懶洋洋的,卻字字誅心。
「戲過了。」
「差不多就行了。」
「為了百姓?」
「為了蒼生?」
「呵。」
李淵冷笑一聲。
「別把自己說得那麼偉大。」
「也別把自己騙了。」
「你只是為了你自己而活。」
「不是為了百姓。」
轟!
這句話,就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潑在了李世民那顆滾燙的心上。
把他澆了個透心涼。
全場死寂。
裴寂手中的筷子掉了,夾著的牛肉滾落到了褲襠上,燙得他一哆嗦,卻不敢出聲。
長孫無垢的臉色白了,擔憂地看著李世民。
李世民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父皇……」
「您……您這是何意?」
「難道兒臣做得不對嗎?」
「難道兒臣想做個好皇帝,想讓百姓過好日子,是錯的嗎?」
李世民的聲音里,帶著委屈,帶著不解,還有一絲隱隱的憤怒。
李淵沒有立刻回答,掃視了一圈屋裡的人。
萬貴妃是何等精明的人?
在後宮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眉毛睫毛都是空的。
一看這場面,就知道。
這爺倆,要談心了。
談那種掏心窩子、見不得光的玩意,這種時候,女人在場,不合適。
「咳咳!」
萬貴妃輕咳了一聲,扶著桌子慢慢站了起來。
「哎呀……」
「老了,不中用了。」
「這才吃了幾口,就覺得積食了。」
轉頭看向旁邊的幾個女人。
「張丫頭,宇文丫頭,還有……長孫丫頭。」
「你們幾個,別吃了。」
「陪老婆子我去隔壁院子走走,消消食。」
「我突然想起來,我那院子牆角底下,好像長了個人參。」
「剛才吃飯的時候我就琢磨,那人參會不會趁著天黑跑了?」
「你們仨,手腳麻利,去幫我抓抓。」
張寶林:「……」
宇文昭儀:「……」
長孫無垢:「……」
三個女人面面相覷。
找藉口也不知道找個好點的藉口,同時站起身。
「是,老姐姐/太皇太妃,咱們這就去抓。」
「跑了可就可惜了,那可是成精的人參。」
長孫無垢對著李淵和李世民福了一禮。
「父皇,二郎,那妾身……也去幫太妃抓人參了。」
說完。
一群女人呼啦啦地走了。
走得乾乾淨淨。
屋裡,就剩下了李家父子,還有那四個老頭。
裴寂、蕭瑀、封德彝、王珪四人,此時此刻,如坐針氈。
屁股底下像是長了釘子。
走?還是留?
這是一個問題。
留下來聽這種皇家私密教學?那是要掉腦袋的。
可要是走……
找個啥理由呢?
人參都被抓走了,他們還能抓啥?
封德彝到底是狡詐之徒,反應最快。
「壞了!」
「薛萬徹那渾球!」
「剛才說去給公主殿下送烤羊,這半天都沒回來。」
「莫不是掉茅坑裡了?」
「不行,太上皇,老臣得去看看!」
「萬一那小子淹死了,咱們大安宮可就少了個壯勞力啊!」
蕭瑀、裴寂、王珪一聽,眼睛瞬間亮了。
「對對對!」
「同去!同去!」
「那茅坑深,一個人拉不上來,得咱們四個一起去拉!」
「太上皇,陛下,臣等告退!」
四個老頭連滾帶爬,跑得比剛才那幫女人還快。
眨眼間。
偌大的客廳里。
就剩下了李淵和李世民爺倆。
還有那鍋還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牛油羊肉湯。
安靜。
只有炭火偶爾爆裂的聲音。
李世民站在那裡,手裡的酒杯已經放下了,手指還在無意識地把玩著那個酒杯。
眼神里充滿了迷茫和不解。
「父皇……」
「人都走了。」
「您剛才說的?」
「所謂何意?」
「為何說兒臣是為了自己而活?」
「難道兒臣這些年的南征北戰,這些年的夙興夜寐,都是假的嗎?」
李淵嘆了口氣,拿起筷子,在鍋里攪了攪,夾起一片燙得捲曲的羊肉,放進嘴裡。
慢慢咀嚼。
咽下。
「坐。」李淵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別站著,跟審犯人似的。」
李世民坐下,身板挺得筆直,像個等著挨訓的小學生。
「二郎啊,朕想了這麼一段時間,也想明白了。」李淵看著他,眼神變得深邃起來:「朕問你,當初在太原,咱們為什麼要起兵?」
李世民一愣:「因為……因為楊廣無道,天下大亂,百姓民不聊生……」
「屁!」李淵直接打斷了他:「說實話!這屋裡就咱們爺倆,別整那些寫在史書上騙鬼的話!」
李世民噎住了,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
「因為……因為楊廣猜忌咱們李家。」
「因為若是再不起兵,咱們全家都要被砍頭。」
「因為……大哥不想死,兒臣不想死,父皇也不想死。」
「對咯!」李淵一拍大腿:「這就是實話!咱們起兵,最開始是為了啥?」
「是為了自保!是為了活命!」
「是為了咱們李家,還有跟著咱李家的這一大家子人,能不當刀下鬼!」
李淵身子前傾,盯著李世民的眼睛:「那後來呢?後來咱們打進了長安,我當了皇帝,你當了秦王,又是為了啥?」
李世民張了張嘴,想說平定天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是為了更好的生活。」李淵替他說了:「什麼是更好的生活?」
「無非就是比尋常百姓吃得更好,住得更好,穿得更好。」
「無非就是不用再看別人的臉色行事。」
「無非就是……能夠掌控自己的命運,順便掌控別人的命運。」
李淵指了指桌子上的羊肉。
「就像這頓飯。」
「普通百姓一年到頭也吃不上一頓肉。」
「咱們呢?」
「想吃就吃,還得挑肥揀瘦,還得配上好酒。」
「這就是咱們爭天下的目的!」
「這就是人性!」
「這就是……自私!」
李世民聽得渾身難受,這道理太赤裸,太露骨,太不符合他從小受到的儒家教育。
「父皇……」
「可是……可是君為舟,民為水……」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李淵接過了話茬。
「對。」李世民點頭。
「那你琢磨琢磨,這句話的潛台詞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