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
李淵正拿著牙籤剔牙呢,一聽這倆字,眼皮子就是一跳。
「又咋了?沒吃飽?沒吃飽再去盛碗湯,別跟這兒哼哼唧唧的。」
李世民苦笑一聲,放下酒杯,一臉的誠懇。
「兒臣是想說……明日的大朝會……」
「突厥、吐谷渾、高昌……各國的使臣都來了。」
「他們都看著呢。」
「若是父皇能去坐坐,哪怕不說話,往那兒一坐,就是大唐的定海神針。」
李淵嘆了口氣:「二郎啊。」
「你是不是覺得朕老糊塗了?」
「那是去當定海神針嗎?那是去當吉祥物!」
「大冷的天,還得起大早,穿得跟個粽子似的,坐在那冷冰冰的椅子上,聽那幫人嘰里呱啦念經。」
「朕不去,要去你去,朕要在被窩裡睡到日上三竿。」
李世民急了:「父皇!這不僅僅是吉祥物的事兒!」
「這是給天下人看的!父慈子孝,皇權交接平穩……」
「停停停!」李淵一臉嫌棄地打斷他:「少道德綁架,朕武德都沒了,你還想給朕戴高帽?」
「朕現在就是個退休的老頭,最大的任務就是活著,有事沒事給你添添亂,剩下的,一概不管。」
「趕緊的,喝酒喝酒,別提那掃興的事兒。」
李世民一臉的挫敗。
這也太難伺候了,軟硬不吃啊。
正說這話呢,桌子底下突然鑽出來一個小腦瓜。
粉雕玉琢的小臉蛋,頭上扎著倆小揪揪,眼睛大大的,跟黑葡萄似的。
李麗質這小丫頭片子,順著李淵的腿,手腳並用,吭哧吭哧地往上爬。
長孫無垢本來跟張寶林聊的好好的,一回頭,嚇得臉都白了,剛想上前阻攔。
李淵眼珠子一瞪:「幹啥?滾一邊去!我看誰敢攔朕的乖孫女!」
說完,就那麼樂呵呵地伸出手,一把托住李麗質的小屁股,抱到了懷裡。
「喲呵,又沉了啊,今天沒少吃吧。」
李麗質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騎在了李淵的大腿上,兩隻小手直接抓住了李淵的鬍子。
「皇爺爺。」小丫頭奶聲奶氣的,聲音脆生生的,好聽極了。
「咋啦乖孫?」李淵也不嫌疼,任由她拽著自個兒的鬍子,笑得跟朵花似的。
李麗質靠在李淵懷裡,小手伸進自己的袖兜里,掏啊掏。
掏了半天,掏出來一顆黏糊糊、稍微有點化了的糖塊,糖紙都快被攥爛了。
拿出來之後,把那顆糖舉到李淵嘴邊,眼睛亮晶晶的。
「吃糖!」
「這是麗質早上從阿娘那兒偷來的!」
「阿娘不讓吃,說壞牙……但我給皇爺爺留了一顆!」
「皇爺爺吃沒吃飽呀?這個可甜啦!」
這一瞬,整個飯桌都安靜了。
長孫無垢臉都紅了,這孩子,怎麼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偷東西呢,這家教……
李世民也是一驚,生怕李淵嫌髒。
那糖都在手裡攥化了,看著就黏手。
李淵愣了一下,看著那顆黑乎乎、黏答答的糖塊,又看看小孫女那雙毫無雜質、滿是討好的大眼睛。
心突然就軟得一塌糊塗。
「哈哈哈哈!」
李淵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聲,震得樹上的積雪都在抖。
「好!好!」
「還是朕的麗質心疼皇爺爺!」
「皇爺爺吃!這就吃!」
二話沒說,直接張嘴,把那顆沾著小丫頭手汗的糖塊咬進了嘴裡。
甜。
齁甜。
還帶著一股子奶腥味兒。
李淵嚼得那叫一個香,跟吃了龍肝鳳髓似的。
「嗯!甜!真甜!」
李淵一邊嚼,一邊把李麗質舉高高,在小臉蛋上狠狠親了一口。
「木馬!」
「還是閨女貼心啊!不像那幫臭小子,整天就知道氣朕!」
說完,轉過頭,看著還在那發愣的李世民,臉上帶著一股子得瑟。
「二郎啊。」
「你看。」
「這一屋子人,幾百號文武大臣,幾十個皇子皇孫。」
「只有你這閨女,是真心疼朕的。」
「只有她記得問朕吃沒吃飽,只有她捨得把自個兒最喜歡的糖給朕留著。」
李世民看著這一幕,鼻子突然有點發酸。
他是個皇帝,但他先是個兒子,費盡心機想讓李淵去大朝會,是為了國家,是為了大局。
可好像真的忘了問一句:爹,你累不累?你吃飽了嗎?
李世民低下頭,端起酒杯,掩飾住眼底的那一絲愧疚。
「父皇教訓得是。」
「兒臣……慚愧。」
這時,坐在旁邊的萬貴妃笑著指了指李麗質,又指了指李世民。
「這丫頭啊,隨根兒。」
「看這調皮搗蛋的勁兒,跟二郎小時候一模一樣。」
「那時候二郎也這樣,從學堂里跑出來,弄得一身泥,還非得把他抓的蛐蛐兒獻給陛下。」
「陛下那時候也是這麼抱著二郎,笑得合不攏嘴。」
萬貴妃這一番話,把大伙兒的思緒都拉回了那個還沒打仗、還沒流血的年代。
李淵的眼神也恍惚了一下,這段時間跟萬氏的閒聊讓他知道了原身不少往事。
那時候李世民還不是天策上將,就是個皮猴子,那時候他也不是皇帝,就是個下了值,整日在屋裡操心的老爹。
萬貴妃把剝好的橘子遞給李淵一半,又遞給李世民一半。
笑著對李淵道:「陛下,這人啊,老了老了,圖個啥?不就圖個兒孫滿堂,家裡和睦嗎?」
「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幫襯,二郎剛當家,外頭那幫人眼珠子都瞪著呢,想看他笑話。」
「您是他爹,這當爹的,哪能看著兒子被人欺負?」
「明日啊,您就去朝堂上坐會兒,也不用您說話,您往那一杵。」
說到這,萬貴妃又指了指裴寂四人:「誰要是讓你說話,就讓他們四小個出頭就行,咱得讓外頭那些人看看,咱老李家,心齊著呢。」
「對了,小薛也得去,我看他打架厲害,誰要是惹了您不開心啊,讓小薛去揍他!」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李淵面子,又點了親情,李世民感激地看了萬貴妃一眼,薑還是老的辣啊。
李淵嚼著嘴裡的糖,看了看懷裡正拿著手指頭在他龍袍上擦口水的李麗質,又看看一臉期盼看著自己的李世民,長嘆了一口氣。
「唉……」
「這輩子就是個勞碌命。」
「以前為了大隋忙,後來為了大唐忙,現在退休了,還得為了兒子忙。」
「真拿你們沒辦法」。
「行吧行吧。」
「朕去。」
李世民大喜過望,剛要站起來行禮。
李淵一瞪眼,拿手指頭指著他。
「先說好啊!」
「就去看看!露個臉!」
「看完我就回來!不整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什麼訓話啊,什麼接見使臣啊,別找朕!」
「還有!」
「明早不許太早叫朕!天不亮別敲門!要是把朕的瞌睡吵沒了,朕當場就在大殿上罵娘!」
李世民這會兒哪還敢討價還價啊,點頭如搗蒜。
「是是是!」
「全憑父皇做主!」
「只要父皇肯去,哪怕是在上面睡覺都行!」
李淵哼了一聲,捏了捏李麗質的小臉蛋:「乖孫女,明兒跟爺爺一塊去?」
「爺爺帶你去那個大殿上,咱們往下扔糖吃,砸那幫老東西的腦袋!」
李麗質拍著小手,樂得咯咯直笑:「好呀好呀!!」
旁邊的裴寂突然覺得後腦勺一陣發涼,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