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轉過身。
直面李世民。
那一刻,李世民覺得頭皮發麻。
來了。
魏噴子來了。
魏徵高舉笏板,聲音悲憤。
「陛下!」
「薛萬徹是傻,但他傻得赤誠!」
「他為何不帶大軍?是因為他不信任朝廷!不信任陛下能容得下他!」
「這是誰的過錯?」
「是陛下的過錯!」
「陛下心胸若能再寬廣一些,何至於讓忠臣寒心至此?何至於讓他們兄弟二人抱著必死之心去斷那因果?」
「今日若不是他們命大,這兩具屍體抬回來,陛下這龍椅,坐得安穩嗎?」
轟——!
這話太重了。
簡直是在打李世民的臉。
長孫無忌剛想跳出來護駕。
李世民擺了擺手。
他臉色蒼白,但眼神清明。
他站起身。
對著魏徵,深深一揖。
「魏卿……罵得對。」
「是朕……心胸狹隘了。」
「朕,受教。」
這一拜。
魏徵的氣消了一半,退回隊列:「陛下聖明。」
李淵在軟榻上看著這齣大戲,想樂呵,看著薛萬徹兄弟兩人卻怎麼都樂不起來,咳嗽了一聲。
「行了。」
「罵也罵了,氣也出了。」
「薛萬徹。」
輪椅上。
薛萬徹正流著哈喇子,突然聽見有人喊他。
一個激靈醒了。
「啊?」
「雞腿?哪有雞腿?」
「陛下……俺餓……」
李淵無奈地捂住臉:「等會兒給你吃,來人,把羅藝帶上來。」
「讓這倆傻小子看看,他們拼了命帶回來的貨,到底是咋處理的。」
大殿的大門再次打開。
一陣鐵鏈拖地的聲音。
嘩啦——嘩啦——
羅藝被帶上來了。
頭髮披散著,身上只剩下一件髒兮兮的單衣,腳上戴著幾十斤重的鐐銬。
走進大殿。
看見了坐在龍椅上的李世民。
看見了滿朝文武那鄙夷的眼神。
看見了坐在輪椅上、還在那研究繃帶的薛家兄弟。
最後。
他看見了那個坐在軟榻上、盤著腿、一臉冷漠的李淵。
羅藝的腿一軟。
噗通一聲跪下了。
「太上皇!!!」
這一嗓子,喊得那叫一個悽厲。
「太上皇救我啊!」
「臣……臣是冤枉的啊!」
「臣不是造反!臣是清君側啊!」
「臣聽說您在大安宮受苦,臣心裡急啊!」
「臣是一片忠心,天地可鑑啊!」
羅藝一邊喊,一邊在那磕頭。
把地板磕得砰砰響。
「太上皇!您看看臣!臣是羅藝啊!」
「當年咱們一塊兒喝酒,一塊兒打天下……」
「您說過,只要臣不負大唐,大唐就不負臣……」
「薛萬徹說您能保我一命……您金口玉言……」
李世民坐在上面,手死死抓著扶手,他在等,等李淵的態度。
這羅藝,是在拿當年的交情,拿李淵的承諾,在逼宮。
若是李淵想保這羅藝,於情,他就殺不了這叛賊。
大殿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著李淵。
李淵坐在那兒,眼神落在羅藝那張痛哭流涕的臉上。
心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個意氣風發的幽州都督,那個曾經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猛將。
如今。
變成了這副搖尾乞憐的狗樣子。
時間仿佛靜止了。
只有羅藝那嘶啞的哭喊聲在迴蕩。
良久。
李淵動了。
慢慢從軟榻上站起來。
也沒穿鞋。
就那麼踩在金磚上。
一步一步。
走到羅藝面前。
羅藝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希望。
「太上皇……」
李淵低頭看著他。
眼神里沒有憤怒,也沒有憐憫。
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冷漠。
「羅藝。」
「你剛才說,你是為了救朕?」
羅藝瘋狂點頭:「是!是!臣是一片赤誠……」
「放你媽的屁。」
李淵的聲音很輕。
「你是為了你自己的野心。」
「你是覺得二郎剛登基,位置不穩,你想賭一把。」
「你勾結突厥人,引狼入室。」
「那三千狼頭軍,殺了我大唐多少百姓?」
「這就是你說的赤誠?」
羅藝僵住了:「太上皇……那是借兵……那是……」
「閉嘴吧。」李淵打斷了他,轉過身,看向輪椅上的薛萬徹。
傻小子正費勁地把腦袋轉過來,看著這邊。
眼神里懵懵懂懂,不知道發生了啥。
李淵指著薛萬徹,聲音突然提高。
「看見那倆傻子沒?」
「那才叫赤誠。」
「朕都聽說了,他讓了你三招,那是還你的恩。」
「他把你帶回來,那是信朕的話。」
「他說只要你回頭,他跪求朕,能留你一條命。」
「但是……」
李淵回過頭,死死盯著羅藝。
「你回頭了嗎?」
「你在幽州城下,真的回頭了嗎?」
「你是被打怕了!是被薛萬徹那不要命的架勢給嚇破了膽!」
「你不是悔過,你是怕死。」
羅藝徹底癱軟在地上。
「太上皇……饒命……饒命啊……」
李淵深吸一口氣。
抬頭看了看太極殿那高高的穹頂。
「國有國法。」
「家有家規。」
「無論你的目的是什麼。」
「只要叛亂。」
「就是死罪。」
「勾結外族,更是死罪中的死罪。」
「朕要是饒了你。」
「那幽州死難的百姓不答應。」
「那一百個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玄甲軍不答應。」
「這滿朝文武,天下蒼生,都不答應。」
說完。
李淵揮了揮手。
那個動作,很輕。
像是在趕走一隻煩人的蒼蠅。
「斬。」
一個字。
斬釘截鐵。
沒有絲毫迴旋的餘地。
羅藝愣住了。
隨即爆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
「李淵!!!」
「你騙我!!!」
「你說過保我不死的!!!」
「你個老騙子!!!」
「我不服!我不服!!!」
李淵背對著他,根本不理會。
李世民聽著這聒噪的聲音,輕輕敲了一下御案,朝著尉遲恭使了個眼色。
一直站在武將隊列最前頭、早就按捺不住的尉遲敬德,大吼一聲。
腰間那把殺人無數的橫刀出鞘。
寒光一閃。
尉遲恭根本不給羅藝繼續罵下去的機會。
手起。
刀落。
沒有任何花哨。
就是快。
快到了極致。
噗——
一股血箭,噴灑而出。
羅藝的吼聲戛然而止。
那一顆斗大的人頭,骨碌碌地滾了出去。
在金磚上滾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最後。
不偏不倚。
正好滾到了李淵的腳邊。
停住了。
那雙眼睛,還睜得大大的。
死死地盯著李淵。
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