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
長安城的柳絮早就飄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黃土。
這天兒,邪門到了極點。
自從那場轟轟烈烈的全民抓蟲運動之後,蝗蟲倒是沒成災,成了大唐百姓餐桌上的一道硬菜。
可是,老天爺像是故意跟大唐過不去似的,按住了蟲子,卻掐斷了水管。
從過了年雪化了之後,滴雨未下。
日頭毒得像個火球,懸在頭頂上烤,護城河的水位已經見底了。
城外的麥苗,雖沒被蟲子吃光,卻被這大太陽曬得低下了頭,葉子發黃,卷得跟枯草棍似的。
一種比蟲災更沉悶、更令人窒息的恐慌——旱災,終於還是露出了它的獠牙。
……
大安宮,周一。
按照李淵定下的新式作息表,周一是雷打不動的文化課時間,也就是聽蕭瑀講經義的時候。
但今天,三層小樓前的小廣場上,氣氛有點不對。
李淵正躺在新搭的葡萄架下的躺椅上,手裡端著碗加了冰塊的酸梅湯,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扇子。
面前,站著黑壓壓一片孩子。
「皇爺爺。」
李承乾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孫兒……想帶著弟弟們,跟您告個假。」
李淵眉毛一挑,喝了口酸梅湯。
「告假?想去曲江池裡涼快涼快?」
李承乾搖搖頭。
那張稚嫩卻日益沉穩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憂慮。
「不是玩。」
「皇爺爺。」
「孫兒聽說……城外的流民,越來越多了。」
「孫兒們商量過了。」
李承乾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兄弟們。
「我們是大唐的皇子,是大唐的勛貴。」
「這時候,不能躲在宮裡喝冰水。」
「我們要去幫忙!」
「我們要去扛扛米袋子,維持秩序!」
李淵聽著這話,手中的扇子停住了:「你們從哪聽說的?」
李承乾回頭看了一眼程處默,程處默站了出來:「回太上皇,是學生從娘那聽說的。」
「說來聽聽。」李淵看著這半大孩子,努了努嘴。
兩天前,盧國公府。
程咬金的老婆,程孫氏,那是出了名的潑辣性子,跟老程簡直是絕配。
那日,剛從西市買米回來,一進門就把米袋子往桌上一摔,眼睛紅通通的。
「氣死老娘了!」
程咬金正光著膀子啃瓜呢,嚇了一跳。
「夫人,咋了這是?誰敢惹你?俺劈了他!」
程孫氏瞪了他一眼。
「劈劈劈!你就知道劈!」
「你去城門口看看!」
「那些逃荒來的流民,一個個餓得皮包骨頭,拖家帶口的。」
「官府的粥棚雖然開了,但米湯稀得能照見人影!」
「咱們家雖然不算富裕,但好歹還有口乾飯吃。」
「那幫姐妹們,過年時候靠著太上皇的羽絨服賺了不少私房錢。」
「我就想著……」
程孫氏一拍大腿。
「咱們能不能別光顧著打麻將了?」
「咱們也把粥棚支起來!」
「咱們自己掏錢!自己買米!」
「哪怕多救活一個孩子,那也是積德啊!」
這事兒一傳十,十傳百。
房玄齡的老婆盧氏,聽說這事兒後,二話不說,直接拿出了房家的帳房鑰匙。
「干!」
「咱們老爺們在朝堂上為了求雨、為了調水調糧,頭髮都愁白了。」
「咱們幫不上大忙,但這賑賑災的事,咱們婦道人家還是能給包了的!」
於是。
一支由長安城頂級貴婦組成的娘子軍,在這旱災肆虐的五月,浩浩蕩蕩地開出了城門。
……
李淵聽完之後,看著李承乾。
沉默了良久。
這幫孩子是在溫室里長大的。
見過的災難,也就是前陣子那滿地的蟲子。
但那是能吃的蟲子,而這次的旱災……
那是真會死人的。
「好。」
李淵放下了手裡的酸梅湯。
站起身。
走到李承乾面前,幫他整了整那身粗布衣裳的領子。
「承乾啊。」
「還有你們這幫混小子。」
「你們有這份心,朕很高興。」
「真的。」
李淵的眼神變得深邃。
「但是,朕得給你們提個醒。」
「城外,不是大安宮。」
「那裡沒有冰塊,沒有玩笑。」
「那裡……很殘酷。」
「你們可能會看到一些……讓你們晚上做噩夢的東西。」
「怕嗎?」
李承乾挺起胸膛,手心裡全是汗,轉頭看了看兄弟們,點了點頭。
「皇爺爺,我們不怕!若是怕了,今日也不會來找您」
身後,程處默把胸脯拍得震天響。
「太上皇放心!俺力氣大!誰敢鬧事,俺把他扔出去!」
李淵笑了笑,拍了拍程處默的腦殼。
「行。」
「那就去吧。」
「薛萬徹!」
正在旁邊看熱鬧的薛萬徹趕緊立正:「在!」
「你帶著衛隊,暗中保護。」
「除非這幫小子有生命危險,否則……」
李淵眼中閃過一絲冷厲。
「哪怕他們被流民吐口水,被推個跟頭。」
「也不許出手!」
「讓他們自己去扛!」
「是!」
延興門外,十里坡。
毒辣的太陽把大地烤得冒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汗酸味、餿味,還有那種瀕臨死亡的腐朽氣息。
幾口大鍋架在路邊,柴火燒得噼啪作響。
婦聯的貴婦們,早已沒了往日的雍容華貴。
程孫氏挽著袖子,拿著個大鐵勺,在鍋里用力攪動著,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把妝都給沖花了。
房盧氏拿著個本子,在那指揮著下人搬運米糧。
「快點!那邊那鍋要見底了!」
「水!水呢?省著點用!那是救命的水!」
「來人去打水啊!水快不夠了!」
就在這時。
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傳來。
李承乾帶著二代團趕到了。
「嬸嬸!」
「娘親!」
「我們來幫忙了!」
這幫半大孩子,二話不說,直接衝進人群,搬柴火,維持秩序。
李承乾和李泰負責分發碗筷。
程處默和房遺直這兩個大塊頭,則站在隊伍兩邊,充當人牆。
起初。
一切還算井然有序。
流民們看到這些雖然穿著粗布、但明顯氣質不凡的少年,眼神里多少還有些敬畏。
而且,那粥確實稠。
貴婦們是實打實地放了米的,還往裡加了點鹽和野菜。
只是,隨著日頭越來越高,排隊的人越來越多,那種壓抑的、焦躁的氣氛,開始在人群中發酵。
「給俺!先給俺!」
「俺孩子快餓死了!」
「擠什麼擠?沒長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