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的聲音陡然拔高,如洪鐘大呂。
「那是當今皇上的事!」
「是你那個坐在兩儀殿裡、批奏摺批到吐血的爹的事!」
「你們跑來問朕?朕要是連這也管了,還要那個皇帝幹什麼?!」
「你們菩薩心腸,你們出去管了,你們也看到了,你們管得過來麼?」
「你李承乾,是太子,這天下除了你爹娘和朕之外最尊貴的人了,你管得了麼?」
「你程處默,秦叔玉,李德謇,國公之子,一個個的爹都是大唐功臣,你們管得了麼?」
「你房遺直,杜構,長孫沖,你們仨的爹說是這大唐最頂尖的智囊也不為過,你們管得了的麼?」
「你們回去問問你們爹娘能管得了麼?」
「不都是儘自己所能,能幫一點是一點,誰能拍著胸膛說這天下再無饑荒?」
孩子們被吼得一愣一愣的。
李淵嘆了口氣,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你們這群小兔崽子。」
「都給朕記住了。」
「有多大的能力,就要挑多大的扁擔。」
「朕現在就是個退休老頭。」
「朕沒那個能力,也沒那個精力去救治這天下所有的人。」
「朕只能保住這大安宮不亂,保住你們這群小崽子不被餓死。」
「這就夠了。」
李泰吸了吸鼻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可是……可是死人了啊……」
「那個流民……就那麼死了……」
「薛教頭殺了他……」
「我們……我們心裡過不去……」
李淵看著李泰,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尷尬站在角落裡的薛萬徹。
李淵笑了。
笑得有些蒼涼。
「心裡過不去?」
「覺得那是濫殺無辜?」
李淵走下高台。
一步一步,走到孩子們中間。
沒有摸任何人的頭。
而是站在那裡,像一座碑。
「若是按照你們這群兔崽子的邏輯。」
「那這大唐,以後也別打仗了。」
「別跟突厥打了,別跟吐谷渾打了。」
「把刀槍都熔了,把鎧甲都扔了。」
「因為打仗也會死人啊!」
「而且死的更多!」
「死的也是爹生娘養的,也是百姓,也是人命!」
「你們敢嗎?」
李承乾渾身一震。
「不……不敢。」
「若是那樣,突厥人打進來,我們會死更多的人……」
「對啊!」
李淵猛地一拍大腿。
「你們也知道會死更多的人!」
「那為什麼薛萬徹殺了一個要行兇的暴民,你們就受不了了?」
「因為你們看見了?」
「因為那血濺到你們身上了?」
李淵彎下腰。
直視著李承乾的眼睛。
眼神犀利如刀。
「李承乾。」
「還有你們這群小崽子。」
「收起你們那廉價的、沒用的同情心。」
「在這亂世,在這災年。」
「人命,有時候就是個數字。」
「朕只敬兩種死人。」
李淵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種。」
「是那些枉死之人。」
「那些遵紀守法、勤懇種地、卻因為官府無能、因為世家貪婪、因為天災人禍而活活餓死、凍死的老實人!」
「他們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冤枉!」
「這種人,值得朕去嘆息,值得朕去朝堂上罵這該死的世道!」
「但是昨天那個搶劫的暴民,他不算!」
「他舉起石頭的那一刻,他就已經不是人了!」
「如今蝗災沒了,只是乾旱,減產,但若是種地,也能養活一家子人,為何去當流民?」
「朕問過了,哪怕是那最乾旱的中原之地,糧產也能保證原來的三成!」
「這種流民,讓朕去管?朕憑什麼管?朝堂沒有減賦稅麼?」
「第二種。」
李淵轉過身。
指著太極宮的方向,指著大唐的邊疆。
「是那些保家衛國之人!」
「比如你們這群兔崽子的爹!」
「秦瓊、程咬金、尉遲恭、李靖……」
「還有那一千個、一萬個倒在戰場上、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大唐府兵!」
「這天下。」
「是他們拿命換來的!」
「是他們用血鋪出來的!」
「若是沒有他們殺人,若是沒有他們去死。」
「這中原大地,早就成了人間煉獄!」
「到時候死的人,何止萬萬之數?!」
李淵的聲音,在大安宮的上空迴蕩,振聾發聵。
「你們心疼那個暴民?」
「那誰來心疼那些守在邊疆、喝風吃雪、隨時準備去死的將士?你們不少人的爹可都還在邊疆!怎麼沒見你們心疼心疼他們?」
「那朕再問,那些被暴民搶了糧食、只能活活餓死的孤兒寡母?你們不心疼?真餓的沒力氣的,等死的那群人,永遠不是城外的這群流民!」
李淵直起身子。
看著這群已經徹底呆滯、有些發抖的孩子。
揮了揮手。
「行了。」
「都給朕滾回去。」
「洗個澡,換身衣服。」
「別在這兒一副死了爹娘的樣子。」
「要想救人。」
「要想不讓這種事再發生。」
「就別來問朕怎麼辦。」
「去讀書!」
「去練武!」
「去長本事!」
「等到有一天。」
「你們能讓這天下風調雨順,能讓這倉廩實而知禮節。」
「那時候。」
「你們再來跟朕談……什麼叫仁慈!」
「滾!」
隨著李淵的一聲怒吼。
孩子們如夢初醒。
沒有人再哭。
也沒有人再問。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
對著李淵,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孫兒……受教了。」
然後站起身,帶著一群弟弟妹妹。
轉身離去。
李淵看著走遠的身影,揉了揉腰。
「哎喲……」
「腰疼……」
「這一大早的,費了朕多少唾沫星子。」
小扣子趕緊端著茶跑過來。
「陛下,您潤潤嗓子。」
「您這……是不是太狠了點?」
「狠?」李淵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看著初升的太陽,眼神幽幽。
「二郎那邊都下發了減免賦稅的條令,換成是咱,全給砍了!」
時間一晃,過去了半個月。
六月初五,入了夏。
長安城的熱浪變得更加肆無忌憚。地皮被烤得發白,兩儀殿裡的冰鑒雖然加大了量,依然壓不住那一陣陣往上涌的燥氣。
距離那場十里坡的民變未遂,已經過去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大安宮的那群孩子們變了。
再也沒吵著要去城外施粥,也沒再提要親自去救誰,一下課就熱的鑽回了宿舍。
但是,每周一次。
太子李承乾都會雷打不動地出現在兩儀殿。
手裡捧著一個並不算精緻的木盒子。
「兒臣,參見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