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寶林一把按住李淵的手,強迫自己扯出一個笑容。
「臣妾沒事。」
「小皇后來看過臣妾了。」
「她說得對,臣妾還年輕,以後還能生孩子,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五年……」
「只要您好好的,只要您這棵大樹還在,臣妾什麼都不怕。」
一邊說,眼淚還是不爭氣地大顆大顆往下掉,砸在李淵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臣妾不哭,臣妾也不讓您傷心。」
「大安宮現在亂成了一鍋粥,下人們都被抓了,臣妾不能倒下。」
「臣妾可是大安宮的管家婆啊,臣妾還得給您管帳本,還得幫您賣爐子賺銀子呢……」
「您快點好起來,臣妾還等著您帶臣妾去數錢呢……」
李淵的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浸血的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在這個吃人的皇宮裡。
他這個做父親的,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孩子,他這個做太上皇的,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女人。
最後,還要讓這個剛剛失去了骨肉的女人,拖著半條命來寬慰他!
反手死死地握住張寶林冰涼的手,嘴唇哆嗦著。
想笑,想回給她一個安心的笑容,告訴她自己沒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 101 看書網,𝟣𝟢𝟣𝗄𝗄𝗌.𝖼𝗈𝗆超順暢 】
可扯出來的弧度,比哭還要難看百倍。
「愛妃……」
李淵的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伸出那雙粗糙的手,輕輕地、顫抖地摸了摸張寶林蒼白的臉頰。
「孩子……」
「沒了……就沒了。」
「只要你在。」
「只要你能振作起來……就好。」
「朕答應你,朕不倒。」
「朕還要留著這條老命……給你孩子……討回公道!」
張寶林再也忍不住,撲倒在李淵的胸口,放聲大哭。
兩人緊緊相擁。
在這悲冷的大安宮裡,猶如兩隻受傷的老獸,互相舔舐著對方深可見骨的傷口。
「皇爺爺……」
李承乾三人站在門邊,想進來,又不敢進來。
一直等著二人情緒發泄完了,張寶林被攙著上了二樓,李承乾才硬著頭皮走了進來。
「皇爺爺……」
「高明啊。」李淵深吸一口氣,強壓心頭情緒。
「皇爺爺,一切都查清了,明日一早,父皇想請您去上朝。」李承乾說完,站在那不知所措。
李恪見狀,湊了上來,從桌上拿起那碗參湯,一勺一勺餵著李淵。
「皇爺爺,孫兒不知道怎麼安慰人,但是孫兒知道,這個家,您不能倒了。」
「要是累,咱就不辦學了,不管這天下人的死活。」
「反正父皇現在是皇帝,有他撐著。」
李泰眼睛一亮,從兜里掏出顆糖,湊到了李淵的另一邊。
「皇爺爺,頤養天年挺好的,啥事都要操心幹啥啊。」
「您不自己還說是來養老的麼,日後咱不操那心了。」
「皇爺爺您看我大哥,跟個木頭似的,說完了也沒點眼力見,咱吃顆糖,好好睡一覺啊。」
李承乾太陽穴砰砰狂跳,心中默念:「這是我弟弟,這是我弟弟,他娘的,這兩個只會賣寵的弟弟是自己親弟弟。」
「可是……真想揍人啊。」
李淵撐著笑,朝著三人點了點頭:「朕想休息了,明日,要是睡醒了,就去上朝,要是睡不醒,那就後面再說吧。」
「這會兒也晚了,你們先去隔壁院子找個屋睡一覺吧。」
次日一早,二樓。
臥室的門被推開。
「陛下,您這是做什麼?您身子還沒好啊!」
小扣子驚呼一聲,趕緊撲過去。
床榻前,李淵已經自己掀開了被子,從柜子里翻出了一件已經許久沒穿過的明黃色袍子。
「伺候朕穿衣。」
穿好衣裳後,李淵挺了挺脊樑:「去把輪椅準備好。」
小扣子不敢違拗,含著淚,將棗木輪椅抬到了二樓。
李淵咬著牙,忍著腰部和胸口傳來的陣陣鈍痛。
雙手死死地撐著床沿。
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濕透了裡衣。
一點一點地,將自己沉重、虛弱的身體,挪到了輪椅上。
「呼……」
坐穩的那一刻,李淵重重地喘了一口粗氣。
抬起頭,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裡,此刻不再有任何的悲哀和軟弱。
只有一片如同萬載玄冰般的死寂和冷酷。
這一宿,他躺在床上沒睡,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從萬貴妃嘴裡聽說的,當年在晉陽起兵時的屍山血海。
想起了玄武門前,大郎和四郎倒在血泊中的慘狀,那會兒,他剛來。
想起了被世家逼得無路可退的大唐百姓。
他以為,退讓了,躲在大安宮裡教教孩子們,就能換來安寧。
他以為,只要不去爭那把龍椅,世家和那些陰暗的魑魅魍魎,就不會來招惹他。
可是錯了。
大錯特錯!
退讓,只會換來得寸進尺!
躲避,只會讓刀子更精準地扎進軟肋!
既然他們不想讓他過安生日子。
既然他們要毀了他最後的希望。
那他,就不躲了。
他李淵,是大唐的開國皇帝!
他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太上皇!
這天下,姓李!
「推朕出去。」
李淵冷冷地吐出四個字。
「太上皇,咱們……去哪?」小扣子推著輪椅的把手,顫聲問道。
李淵的目光,透過打開的窗戶,望向了皇城最中心的方向,如今李世民正坐著的地方。
也是那些世家門閥,此刻正聚集著,逼迫李世民收手的地方。
「去太極殿。」
李淵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肅殺之氣。
「朕要去問問這滿朝文武。」
「朕要去問問這天下世家!」
「這筆帳。」
「該怎麼算?!」
吱呀……
輪椅碾過大安宮青灰色的水泥地。
大安宮的門,緩緩打開。
門外的風雪,依舊肆虐。
李淵坐在輪椅上,脊背挺得筆直。
薛家兄弟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李淵身後,跟著前行。
裴寂蕭瑀王珪三人,也跟上了,再之後,李承乾兄弟三人,默默地跟著走著。
張寶林帶著宇文昭儀,也跟在了身後。
隊伍,愈發壯大。
大安宮門外,雪地里,玄甲衛的值守外圈,站著一百八十四個孩子,頭上都落了雪,卻無一人擦拭,靜靜地站在那。
「都在等著呢……」李淵輕咳一聲:「那就,隨著朕,去那朝堂上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