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那個人。
黑布巾散開了。
露出一張臉。
年輕的臉。
比他想像中年輕得多。
也許二十歲。
也許更小。
臉上有一道舊疤,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
刀從手裡掉了。
砸在沙地上。
沒有聲音。
他跪了下來,這會兒,腿軟了。
胃翻了上來。
"嘔……"
「薛教頭沒說這麼想吐啊……」
「嘔……」
「薛教頭不是說跟捏死蝗蟲差不多麼……」
「嘔……」
長孫沖趴在沙地上吐了。
什麼都沒吐出來。
胃裡是空的。
只有酸水。
一口一口地往外涌。
嗆得他眼淚都出來了。
鄭老六解決了第一個沙匪,回頭看見長孫沖跪在地上吐。
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再看了一眼長孫沖,沒說話。
把長孫沖從地上拉起來。
長孫沖站不穩。
鄭老六扶著他。
"公子。"
長孫沖的眼神是散的。
像丟了魂。
"公子,看著我。"
長孫沖慢慢地把目光聚焦到鄭老六臉上。
鄭老六的臉上也有血。
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你做得對。"
四個字。
長孫沖張了張嘴。
"我……殺了人。"
"是。"
"我殺了一個人。"
"是。"
"他……他還那麼年輕……"
"公子。"鄭老六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彎刀如果砍在你身上,你覺得他會手軟麼?"
長孫沖沒說話。
"不會的。"鄭老六替他回答了,"他會把你砍成兩截,然後翻你的屍體,把水囊和值錢的東西全拿走。」
「連你身上的衣服都不會給你留。"
"在沙漠裡,沒有好人壞人。只有活人和死人。"
長孫沖站在那裡。
月光照著他。
滿身是血。
一個十歲半的孩子。
滿身是血。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血已經開始幹了。
黏在手指縫裡,變成了暗紅色的硬殼。
他試著搓了搓。
搓不掉。
「薛教頭也說過一樣的話,我……」
「公子,你薛教頭說的對,這地方,不能心軟。」
「我……就是有些不適應。」
長孫沖咽了一口唾沫,強壓著反胃的感覺,回頭瞥了一眼地上的屍體。
「我……頭一次殺人。」
「公子,你選了這條路,就要想辦法適應。」
沒一會,老馬頭在第三個沙匪身上搜出了半壺水。
大約夠一個人喝一天。
老馬頭把水壺遞給長孫沖。
"公子,這是那人身上的。"
長孫沖接過來。
擰開壺蓋。
水。
渾濁的,帶著一股皮囊的腥味。
閉上眼睛,然後睜開。
仰頭。
喝了一口。
水流過乾裂的嘴唇,流過沙啞的喉嚨,流進空蕩蕩的胃裡。
涼的。
從頭涼到腳。
把水壺蓋好,遞給了鄭老六。
"分了吧,每人一口。"
這次開口,聲音平平的,沒了起伏。
鄭老六接過水壺,給每個人倒了一口。
沒有人說話。
五個人坐在沙地上,喝著從死人身上搜出來的水。
月亮掛在天上。
又大又圓。
冷冰冰的。
長孫沖一夜沒睡。
坐在駱駝旁邊,背靠著馱架,兩手抱著膝蓋。
短刀放在腳邊,沒去擦。
血干透了,結成了黑色的殼,把刀刃和刀柄粘在了一起。
【輔機】兩個字被血蓋住了。
看不見了。
長孫沖盯著那把刀。
盯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
鄭老六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沉默了一會兒。
"公子,第一次殺人,都這樣。"
"六叔也是?"
"也是。"鄭老六看著遠方,"第一次殺人是在洛陽城下,那年我十七。」
「對面衝過來一個人,比我還高半頭,我一刀砍在他脖子上。血噴出來的時候,我也吐了。"
"後來呢?"
"後來就習慣了。"
長孫沖沒說話。
"公子。"
"嗯。"
"有些東西,丟了就撿不回來了。"
長孫沖抬起頭。
鄭老六看著他。
"第一次殺人之後,你就不是孩子了,不管你多大。"
「我很慶幸你薛教頭教了你這些,不然昨夜那情況,躺在這的就是咱們了。」
「薛教頭就是薛萬徹吧,他可是個傳奇人物,我們都聽說過他,很厲害。」
「聽說後來他們兄弟倆又挑了一萬人?」
長孫沖沒回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經被沙子磨掉了大半。
但指甲縫裡還有,扣不掉。
"六叔。"
"嗯。"
"我夢見他了。"
"誰?"
"那個人,被我殺的那個。"
鄭老六沉默了一下。
"夢見什麼了?"
"夢見他的眼睛。"長孫沖的聲音很輕,"睜著的,一直看著我。"
"會做很多次的。"鄭老六說,"習慣就好了。"
「薛教頭也會夢到這些麼?」長孫沖搖了搖頭:"可我不想習慣。"
「我想過重走這條路有多難,我想過我會殺人了,但我沒想到會這麼快。」
「太上皇問我的時候,我說想好了,我爹問我的時候,我也說想好了,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想過了。」
「我見過流民死在我眼前,餓死的,為了搶半塊餅被打死的,都見過,當時我真沒什麼感覺,只覺得這世道,還沒有想像里的好。」
「我想走通這條路,我想讓西域的糧到大唐,到時候再也沒有流民了,大家都有飽飯吃。」
「我知道太上皇一直在弄這些,土豆,那玩意已經夠天下人吃了,可是不夠。」
「六叔,太上皇當時問我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我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能想到的,都有人去做了,可我不想成為一個廢物,我要做別人都做不到的事。」
「我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長孫沖,我不是長孫無忌的兒子,哪怕日後,他死了,大家也衝著我長孫沖的名字,能讓自己活得好好的。」
"真的,自從我阿耶說同意我走這條路之後,每天我都想過會殺人,可我不想習慣殺人。"長孫沖慢慢站起來,拿起短刀,輕輕擦拭了一下上面的血漬。
輔機兩個字,幾乎已經看不清了。
"六叔,放心吧,該殺的時候,我不會手軟。"
說著,蹲下身用沙子搓了搓刀刃。
搓了很久。
血殼一塊一塊地掉下來。
露出了底下的鋼。
【輔機】兩個字又露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