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把手裡那枚銅腰牌翻了一面。
腰牌的另一面,刻著大安宮三個字。
"這東西,用起來確實嚇人。"
"但好用。"
"真好用。"
「不過就是消耗的有點快了,這一輪下去,四車沒了。」
......
火海燒了一個時辰才慢慢滅了。
滅了之後,那片草原變了樣。
草燒光了。
地面黑了。
黑色的焦土上散著各種東西,燒焦的馬鞍、斷裂的弓、變了形的甲片、陶殼的碎片。
還有人。
有的還活著,在地上爬,爬得很慢,身上的衣服燒了一半,露出底下燙傷的皮肉。
有的不動了,趴在焦土上,保持著最後一刻的姿勢。
唐軍的步兵慢慢地壓了過來。
走過那片焦土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歡呼。
連剛才還在擂鼓的鼓手都停了。
他們走過的地面是熱的。
靴底都燙。
有的士兵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看見了一隻手。
一隻從焦土裡伸出來的手。
手指蜷著。
燒焦了。
那個士兵把目光移開了。
繼續走。
李靖閉著眼。
沒看。
不用看都知道地上是什麼。
越過這片燒焦區,睜開眼。
往北看。
北邊的天很藍。
頡利的牙帳,還在前面。
"傳令。"
"繼續北上。"
"不急。"
"慢慢走。"
「一個時辰後,安營紮寨。」
三月十二。
大軍往北推了三天。
三天推了不到六十里。
草原上沒有路,只有方向。
馬車的輪子碾在凍硬的草皮上,碾碎了一層又一層,碾到後來,前面那輛車碾出來的轍印還沒定型,後面那輛車就壓上去了,轍印變成了兩道深溝,深溝底下是泥。
步兵走在深溝旁邊,靴子踩在翻起來的草皮上,每走一步都要從泥里把腳拔出來,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聲啵的響。
自打三月初九那一仗之後,突厥人變了。
變得很快。
頡利手下不全是蠢人。
那些在草原上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將領們,只看了一眼投石車和火藥罐的效果,就明白了一件事,正面打,不能打。
正面打就是送死,這種打法他們從來沒遇到過。
他們不知道怎麼對付。
可他們知道怎麼不對付。
不正面打就行了。
突厥的騎兵,天生就不是打正面的料。
突厥騎兵最強的不是衝鋒。
是跑。
是追。
是散。
是聚。
草原上的騎兵,拆開了是一匹馬一個人一張弓,在草原上能活一個月。
不需要糧草輜重。
不需要投石車。
不需要成建制的後勤。
馬吃草。
人吃馬奶和干肉。
弓搭著箭,打一輪就跑。
跑到你追不上的地方,回頭再來一輪。
從三月初十開始,唐軍前面的斥候線出了問題。
蘇定方的三千輕騎撒出去之後,第一天回來了二千九百七十。
少了三十個。
不是大股交戰。
是小股的騎兵摸上來的。
三個人五個人一組,從草原的各個方向冒出來,射一輪箭就跑。
跑得比唐軍的馬快。
唐軍的馬是中原馬,耐力不差,可爆發力比不了草原上的矮腳馬。
矮腳馬跑一百步就能甩開中原馬。
甩開了就消失在草原里。
草原太大了。
到處都是一樣的草。
到處都是一樣的地平線。
你追過去,什麼都沒有。
你回頭,身後又有人在射你。
蘇定方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看。
"大總管,斥候損耗太大了。"
"多少?"
"三天折了九十七個。"
李靖的手指在腰牌上停了一下。
九十七個。
三天。
不算多。
可斥候是大軍的眼睛。
眼睛被一點一點地蒙上,這感覺,不好受。
"他們怎麼打的?"
"小股。"蘇定方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張開。
"三個人一組,最多五個人一組。"
"騎著矮腳馬,從側翼冒出來。"
"射一輪就跑。"
"一輪三支箭。"
"三個人一組就是九支箭。"
"九支箭,射完了掉頭就跑,也不管中不中。"
"追不上。"
李靖閉上眼想了一會兒。
"他們從哪個方向來?"
"四面八方都有。最多的是從東北和西北來。"
"東北……"李靖的手指在腿上敲了兩下。
"東北是突利的地盤。"
"突利那邊有動靜嗎?"
"斥候報說,突利的部族前兩天拔營了。"
"往哪走的?"
"往西行進了一日,後面就不見蹤影了。"
"往西……"
李靖睜開了眼。
"往西是金山的方向,他去幫頡利了。"
蘇定方的眉頭動了一下:"突利幫頡利?他們不是鬧得厲害嗎?"
"鬧歸鬧,打仗歸打仗。"李靖把腰牌翻了一面:"只是我以為突利會穩一手,只要拖上十天,這草原上,他就是最大的那個"
李靖把腰牌收進懷裡。
"兩件事。"
"第一,斥候不要單獨出去了。」
「十人一組,帶弩,弩的射程比弓遠,他們射一輪跑的時候,弩能追一程。"
"第二……"
停了一下,又開口。
"炸藥還剩多少?"
蘇定方一拱手。
"昨天核過,還有不到十車,前方的兄弟一隊帶著兩罐,看到人就扔,所以用的有些快。"
"不到十車。"
李靖的聲音沉下來了。
三十六車炸藥,出發的時候滿滿當當。
到今天,三月十二,才打了一場仗,用了二十四發投石車,加上這幾天零零散散地用在防禦斥候上的。
消耗得太快了。
"傳信回去。"
"讓李神通繼續拉炸藥。"
"在哪交接?"張公瑾接上了話頭。
"不能在前線交接了,前線周圍全是突厥的小股騎兵,運輸線不安全。"
"在邊關以北一百里的地方交接。"
"契苾部落那,那部落,現在全是咱們的人。"
張公瑾愣了一下。
「突利都會幫頡利,那契苾那……」
"他們老人女人孩子都在安北都護府。"李靖搖搖頭:"讓李神通把炸藥拉到契苾,咱們派人去接。"
張公瑾點了點頭。
"我這就安排信使。"
"快馬,三天內要到太原,現在那老東西在太原等著信呢。"
張公瑾騎馬走了。
李靖靠在肩輿上,閉上了眼。
不到十車的炸藥,要撐到李神通的第二批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