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在夜色里傳出去。
所有人都醒了,同時轉過頭來。
什缽從不遠處走過來。
"可汗。"
"召集所有頭人。"
"現在?"
"現在。"
什缽轉身去叫人了。
過了一刻鐘。
十幾個頭人湊在了一起。
蹲著的。
沒有篝火。
沒有燈。
只有星光。
十幾張臉在星光下看不太清。
只能看見輪廓。
突利站在他們面前,輕聲開口。
"今天的仗,你們都打了。"
"死了多少人,你們心裡有數。"
"本汗也心裡有數。"
"本汗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你們想去金山。"
"投奔大可汗。"
"大家湊在一起。"
"覺得人多了安全。"
"本汗不攔你們。"
"只是本汗的想法跟你們不一樣。"
"本汗不去金山。"
"本汗要帶人留在外面。"
"繼續騷擾唐軍。"
"給金山那邊爭時間。"
"這個想法你們很多人都不願意,你們覺得八千人待在外面被唐軍包了就完了。"
"你們說得對。"
"有可能完。"
"但也有可能不完。"
"本汗賭的就是那個不完,賭的就是那條出路。"
"都到這時候了。"
"本汗不會追究你們的責任。"
"想去金山的,去。"
"想跟本可汗的,留。"
"自己選。"
"現在就選。"
目光在十幾張臉上掃了一圈。
沒有人說話。
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草尖的聲音。
過了很久。
什缽先開口了。
"可汗……"
"說。"
"弟兄們……"他的聲音有些為難:"弟兄們不敢說。"
突利的眉頭擰了一下。
"不敢說什麼?"
"不敢說想去金山。"
"怕可汗您……"
"怕我什麼?"
什缽的嘴巴動了動。
"怕您覺得弟兄們不忠。"
突利看著什缽。
看了兩息。
嗤的一聲笑了。
"要是在意忠不忠……"
"本汗也不會帶著你們到這了,也不會這個時候,召集你們問這話了。"
「兩條路,都有可能是送死,一個是跟著我騷擾唐軍,一個是去金山幫叔父。」
「沒什麼難選不難選的。」
"想去金山的站起來,本汗不追究。"
安靜了一會兒。
一個人站起來了。
不是什缽。
是另一個頭人。
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臉上有疤,臂上纏著布條。
站起來了。
沒說話。
第二個。
第三個。
第四個。
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
十幾個頭人里,站起來了九個。
突利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嗯。"
"去吧。"
"帶上你們的人。"
"往西走。"
"金山的方向你們知道。"
"走之前跟本可汗的人分一下糧草和馬匹。"
「先說好,馬匹我要一人一匹,剩下的你們分。」
"還有,走的時候繞著走。"
"唐軍的斥候還在外面。"
"小心點。"
「若是被包圍了,實在不敵……」
「你們就投降……」
「草原上,活下去就很難了,投降不丟人。」
「想投降的,天亮了去投降也行,本汗就一點要求,投降的,不能給唐軍帶路。」
「這一仗打完了,如果我活下來了,你們回來投奔我也行,本汗不計較。」
「若是我沒活下來,草原輸了,你們就去大唐吧,大唐的冬天,比草原上好過。」
九個頭人抱了抱拳。
沒有多說。
轉身走了。
走的時候腳步聲在草地上沙沙地響。
響了一陣。
遠了。
聽不見了。
十幾個頭人。
走了九個。
剩下的幾個蹲在那裡。
什缽從頭到尾都沒站起來。
突利低頭看著什缽。
"你不走?"
什缽抬頭看他。
"我不走。"
"為什麼。"
什缽想了想。
"去年可汗替我擋了八百頭牛羊。"
"那八百頭牛羊沒了。"
"可我的部族活了。"
"我的命是可汗的。"
突利沒說話。
旁邊另一個頭人開口了。
"我也不走。"
又一個。
"我也留,大不了就是個死唄。"
「對,唐人有句話,腦袋掉了碗大個疤。」
加上什缽。
一共五個頭人。
五個頭人手下的人加在一起。
突利在心裡算了一下。
大概兩千人出頭。
兩千人。
比他想的還少。
他以為至少有三千人跟他。
"走。"
突利把馬的韁繩解了。
翻身上馬。
"趁著夜色。"
"把糧草和馬匹分完。"
"該帶的帶上。"
"多帶馬。"
"每個人至少三匹。"
"不要帳篷。"
"不要多餘的東西。"
"輕裝。"
"快走。"
什缽站起來。
"可汗,往哪走?"
突利看了看天。
星星還在。
北極星在北邊。
他往相反的方向看。
東南。
"東南。"
什缽愣了一下。
"東南?不是繼續待在外圍嗎?"
"不待了。"
突利把韁繩在手裡繞了一圈。
"兩千人待在這夠幹什麼的。"
"待在這被唐軍碰上了,連翻個浪花的本事都沒有。"
突利的目光往東南方向看了一眼,什麼都看不見。
"東南方向……"
"是唐軍的補給線。"
什缽的眼睛動了一下。
"唐軍十六萬人在前面推。"
"後面的糧草、天雷、輜重……"
"全靠補給線運上來。"
"補給線幾百里長,守的人不會太多。"
什缽的呼吸粗了一下。
"可汗,兩千人打不了正面。"
突利點了點頭:「我知道。」
"兩千人,夠在補給線上咬幾口。"
"咬一口少一口。"
"他們的糧草少一點。"
"他們的天雷少一點。"
"他們前面就弱一點。"
"弱一點,叔父那邊就多一口氣。"
什缽看著突利。
在黑暗裡看不清突利的臉。
可他能感覺到突利的臉上有什麼東西變了。
不對,不是變了。
是回來了。
那東西是什麼?什缽說不上來,可能是不甘心,可能是倔,可能是突厥人的血里自帶的那種東西。
那種被打趴了還要站起來再挨一拳的東西。
兩千人。
趁著夜色。
分完了糧草和馬匹。
牽著馬。
沒有聲音。
往東南方向走了。
六千人往西走。
去金山。
兩千人往東南走。
去咬唐軍的補給線。
兩支隊伍在黑暗裡分開了。
分開的時候沒有告別。
沒有抱拳。
沒有互相看一眼。
只是走了。
各走各的路。
各擔各的命。
突利騎在馬上。
兩千人跟在後面。
馬蹄踩在草地上,沙沙的,很輕。
夜很深。
星很亮。
風從北邊吹過來。
他縮了縮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