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在第八十級上愣了一下。
愣完,慢慢笑了一下。
笑得只有他自己知道。
九十一級。
九十二級。
……
九十九級,最後一步踏上去,站在了門樓上。
風大。
風從北邊來。
李承乾抬眼,往北方看了一下。
往北看完,深吸一口氣。
轉身。
面朝南。
面朝整個長安。
朱雀大街從皇城門下一直鋪出去,鋪到南山。
朱雀大街兩側,這一刻,黑壓壓的。
人頭從皇城門下一直擠到春明門、延平門、延興門,擠到南郊。
長安百萬人,這一刻有八十萬在街上。
李承乾抬起手。
抬起手的時候,意外地發現,手竟然沒抖。
從袖中,取出那一份蕭瑀代他寫的露布的副本。
看了一眼。
把它收回袖中。
不念稿。
抬眼,看著底下那八十萬顆仰起來的頭。
開口。
聲音被風從城樓上推下去,推到朱雀大街上,被兩側的青磚牆反彈,彈到春明門、延平門、延興門。
"太子承乾,昭告天下。"
"貞觀四年春,征突厥。"
"太上皇淵,天子世民,御駕親征。"
"淮安王李壽,神通者,斃突厥突利可汗阿史那什缽苾,於馬蓮川,死戰,殉於貞觀四年,此役隨軍同歸,魂歸長安。"
"後擒突厥頡利,降眾八萬。"
"草原聖山,於都斤山,平。"
"草原諸部,尊我大唐天子為天可汗。"
"大唐之北,自今日起,無草原之憂。"
「若還有來犯者,誅!」
念到這裡。
朱雀大街上,八十萬人,齊聲歡呼。
那一聲,從皇城門下,一直推到南山。
南山的雪,被這一聲推得簌簌地往下落。
李承乾在城樓上,被這一聲推得身子微微往後晃了一下。
晃完,站穩接著說。
"太子承乾令長安百姓……"
"回家備酒,接連慶賀,一同待大軍凱旋!"
"歸於長安!"
最後一句話,李承乾念到一半,過於激動,聲音啞了。
啞了一息。
咬了一下舌頭。
又大喝一聲。
「歸長安!」
底下那一聲呼,又起。
這一聲比方才那一聲,更大。
片刻後,整齊化為三個字。
「歸長安!」
「歸長安!」
「歸長安!」
聲音之大,大得李承乾的耳膜嗡了一下。
嗡完,把那一份沒念的露布副本,從袖中取出來。
這份副本,他親手貼在城樓上那一面早就備好了的牆上。
貼完,轉身。
往城樓下走。
下到第一級,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門樓。
片刻後,咧嘴一笑,轉身向下繼續走。
到底,的時候,把袖子整了一下。
抬眼。
正對上一群弟弟妹妹們羨慕的眼神。
李泰把雙手抱在胸前,嘿地笑了一下。
"大哥,帥!"
剩下的弟弟妹妹們紛紛點頭。
李惲抱著胳膊靠在城牆上,點了點頭。
「大哥,剛才三哥還說你肯定會緊張,我說不會,賭贏了一份桂花糕。」
李麗質滿眼都是小星星:「大哥,剛才我看著你感覺跟皇爺爺和父皇一樣,那氣勢,夠夠的。」
其他年歲還小的弟弟妹妹們嘰嘰喳喳的也在說。
李承乾鬆了口氣,朝著眾人擺擺手。
「多謝各位支持了,今日御膳房殺羊,從青雀份例里扣!」
李泰嘴角一抽。
"大哥,合著你出風頭,我掏錢唄。"
李承乾朝著李泰眨眨眼,壓低聲音。
「到時候秋收了,弘文館入帳後,給你補上」
李泰翻了個白眼,朝著弟弟妹妹們招了招手:「萬祖母說了,今日去大安宮慶賀,你們先去,小扣子總管都準備好了。」
「我跟大哥還有些事,晚點去找你們。」
李承乾一怔,連忙問道:「大安宮準備好了?」
李泰點了點頭,指了指李麗質:「長樂來的時候說的,我也就比你早知道了一會。」
李承乾嗯了一聲,朝著李麗質道:「你帶著人先去大安宮吧,還有些摺子,我帶著青雀老三處理完了就去找你們。」
看著李麗質帶著弟弟妹妹們都走了,城牆下只剩下三兄弟。
李恪直起身子,笑了笑。
"大哥,下回出門,帶個親衛,別老一個人,上樓的時候我看著你腿都在抖。"
「我還想著你要是緊張站不穩,我跟二哥還得上去扶你,有個親衛跟著能省不少事。」
李承乾抬眼,拱了拱手。
「等著父皇他們回來再說吧,走,回兩儀殿?」
「走吧,今日還有不少摺子呢。」李泰走了兩步,突然賊兮兮的湊到李承乾身邊。
「大哥,我聽你在上面喊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感覺怎麼樣?」
李承乾伸手,左胳膊搭在李泰肩上,右胳膊搭在李恪肩上,哈哈一笑。
「說真的,爽是挺爽的,但是我感覺我不大適應。」
「站在上面,看不大清下面人的臉,但我感覺整個長安的百姓都在看著我。」
「不騙你倆,我這會兒後勁上來了,腿軟了。」
兄弟三個,進兩儀殿的時候,在門口同時停了一下。
抬眼,轉頭看了一下長廊另一頭。
長廊另一頭,掛著一隻燈籠。
燈籠上寫著,等。
李世民每次出征前,都會叫人門口掛著個等。
「大哥,父皇和皇爺爺都在回來路上了,這燈籠摘了吧。」
李承乾搖頭,李恪笑了一聲。
「等他回來自己摘,除了這,後宮也有一個。」
李承乾鬆開胳膊,整理了一下衣裳,邁步進入兩儀殿。
李泰跟著進門,看著桌案上那一排排奏摺,整個人瞬間蔫了下去。
"大哥。"
"我肚子疼。"
李承乾腳步沒停:「每天都肚子疼,再熬些時日,父皇回來了就好了。」
李恪已經坐在了桌案前,隨手翻看起了奏摺。
吏部呈:隴右道折衝府員額,請增三十二人。
吏部:崔星星。
隨手把奏摺扔在一旁,繼續看下一本。
李承乾坐在桌案前,低頭開始看摺子,李泰見狀,仰天長嘯一聲,一屁股坐到了自己位置上。
一直批到日頭偏西。
李泰先撐不住。
把筆啪地一聲拍在案上。
腦袋砰地一下,杵在了案上那一摞還沒批完的摺子上。
杵下去之後,從案上,憋出一句。
"皇……"
"爺……"
"爺……"
「父……」
「皇……」
「你們啥時候回來啊……」
李恪那一邊這一刻也撐不住了。
把筆放下,慢慢站起來。
走到殿門口,扶著殿門那一根柱子。
抬眼,看了一下西邊。
西邊那一頭,雲開了一道縫。
李恪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吐完,暗暗吐槽了一句。
"父皇可算是要回來了。"
李承乾聽到動靜,乾脆也把筆放下,脖子往後一仰,枕在椅背上。
仰著,閉眼。
閉了三息。
睜眼,抬眼,看了一下殿頂,伸了個懶腰。
"批摺子這事……"
"真不是人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