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議,江南某州的常平倉糧額。
戶部出列。
這一樁議得稍慢,戶部的人列了幾組數字,江南某州的豐歉、常平倉現有儲糧、需調入或調出。
李世民聽著,偶爾抬手讓戶部那人再說一遍某一組數。
李恪在皇子位上,聽到江南二字,筆在本子上又頓了一下。
抬手,在本子上寫下「江南」。
寫完,把筆放下。
在心裡頭自己過了一遍,即將要去的那一片,叫江南。
江南有州,有糧,有事,今日朝堂上議的就是其中一筆。
這一議,正議到一半。
殿門開。
整個殿安靜下來。
李淵進來。
一個人。
穿一身褂子,頭上戴的是普通的進賢冠。
沒人陪,無舌在殿外候著。
李淵一個人從殿門走進來。
百官齊回頭。
看見李淵這一身,愣住。
李世民從御座上看見父皇,起身。
「父皇。」
李淵擺手。
「繼續,繼續。」
「朕來聽一聽。」
百官沒有人敢動。
戶部那個奏糧額的官員愣在殿中,手裡的奏本不知該不該接著讀。
李世民站著。
李淵朝李世民點了點頭。
「無舌,搬張凳子……」
「不用。」李淵擺手,「朕自己找地方坐。」
抬手,朝殿門口的無舌揮了揮。
無舌端著一張凳子從殿門進來。
普通的木凳,沒有靠背,沒有彩繪,沒有墊子。
這是太極宮廊下平日候差時候坐的凳子。
無舌把凳子放在靠殿門口的位置。
距離百官最末,文官隊列最末那一位從六品下的散官,還有幾步。
李淵走過去坐下。
再之後,殿裡頭靜下來。
李世民站在御座前,看著父皇坐到門邊,心中感慨。
片刻後,扶著御座的扶手,慢慢坐下。
坐下之後,看了一眼父皇那個方向。
李淵在門邊坐著,背微微弓。
坐姿不像太上皇,像一個路過的老農。
李世民收回目光,對戶部那人:「接著。」
戶部那人愣了一息,反應過來,「是」,接著讀。
朝會繼續。
戶部那人接著奏。江南某州的常平倉糧額。
李世民處理得快,點頭,准。
戶部退。
第四議要上。
李恪心裡頭轉著。
皇爺爺一個人坐在門邊。
沒人在身邊,皇爺爺昨日剛補完大伯的國葬,今日早朝又一個人來,坐到那裡。
李恪手指搭在筆上。
搭了一息。
距離他離開長安的日子已經定了,還有二十二日。
這二十二日他不能再坐在皇子位上。
他這一輩子從今日起,不屬於長安的中央。
趁著空檔,起身走到殿中央跪下。
「父皇。」
御座上,李世民詫異的看了一眼李恪。
「恪兒,說。」
李恪抬頭。
「兒臣請挪席,挪到皇爺爺身邊。」
這句出來,殿裡頭百官齊齊轉頭看李恪。
李世民心裡頭一陣震。
父皇坐到門邊,他心裡也不忍,但是他這做兒子的,有些事他不能做。
他不能從御座上下來去陪父皇坐,那等於他在朝堂上讓位,他不能讓,做不到。
可李恪能做。
李恪是皇子,皇子陪皇爺爺,這是孝。
「准。」
李恪點頭,沒起身,片刻後又道。
「謝父皇。」
「兒臣請把桌案一同挪過去,兒臣要繼續記。」
李世民點頭:「准。」
李恪:「謝父皇。」
起身。
兩個宦官走出來。
一個抬桌案,一個抱蒲團、筆墨、本子。
李淵看著孫子走過來,看著兩個宦官把桌案放下,蒲團鋪開。
桌案放在李淵那張凳子的左前方,蒲團放在桌案前。
李恪走過去,在蒲團上坐下。
面前,小桌案,桌案上,本子打開,筆擱在墨邊。
李恪抬眼,看了一下皇爺爺。
李淵朝他輕輕點了點頭。
李恪也點頭。
祖孫倆並坐。
一個在凳子上,一個在蒲團上。
一個在聽,一個在記。
御座上,李世民看著這一幕,抬手,摸了一下自己額頭。
「繼續朝會。」
百官集體回過神。
「是。」
下一議。
李世民抬手。
魏徵出列。
今日的第二樁大事。
李世民:「魏卿,宣旨。」
魏徵展開詔書。
詔書是昨夜中書省加急擬的。今晨魏徵帶進殿。
「皇帝制曰……」
「皇三子,李恪,聰敏端慎,夙夜在勤。」
「今特封吳王,賜就藩江南,以鎮東南。」
「自今日起,下三次朝會後,正式封王。」
「封賞次日,即赴就藩。」
魏徵念完。
合上詔書。
退回班次。
殿裡頭靜了一息。
百官都在心裡頭算這個日子。
今日六月初五,大朝會。下一次大朝會六月十二。再下一次六月十九。再下一次六月二十六。
六月二十六封王。
六月二十七出發。
封王和就藩,只隔一天。
門邊那個方向,李恪在小桌案前坐著。
握著筆的手,一顫。
抬頭,眼神滿是茫然,僅一瞬,回過神來,從蒲團上站起,走到殿中央。
跪下。
「兒臣領旨。」
「起。」
李恪起身。
李世民補了一句。
「恪兒,你這次去江南,父皇有幾句話要跟你說,不在朝堂上。朝會後,你隨父皇到偏殿。」
李恪:「是。」
李世民:「回席。」
李恪轉身,走回門邊那個方向。
腳步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穩。
百官裡頭有幾個回頭看了一眼。
皇子改封吳王,剛領完旨,不回皇子位,坐到門邊繼續記字,心裡有了計較。
長孫無忌嘆了口氣。
李恪……這孩子也才十歲出頭。
李淵坐在凳子上,看著孫子坐回身邊。
朝李恪輕輕點了點頭。
李恪也朝皇爺爺點頭,在蒲團上重新坐穩,提筆,在本子上,慢慢寫下一行字。
「貞觀四年六月初五,李恪封吳王。」
「封賞次日,即赴江南。」
字寫得仔細。
下一議。
李世民:「魏卿,再宣一道。」
魏徵再次出列。
展開第二道詔書。
「皇帝制曰……」
「平陽昭公主,武德元年起兵,統娘子軍,定關中,守葦澤關,殉於武德六年。武德六年追諡昭,葬以軍禮。」
「今特再追:」
「一,併入凌煙閣。」
「二,葦澤關原址立廟,合祭娘子軍。」
「三,長安城南立廟,賜春秋二祭,常人皆可入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