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裡又安靜了一小段,楊妃又準備開口。
就在這時,薛萬徹從前頭探進來一句。
「娘娘,殿下,還有一炷香就到灞橋頭了。」
楊妃停住了,張了張嘴,本來還想說下一件,沒說出來,手放回了膝上,車裡安靜了下來。
李恪看著她。
楊妃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五指收著,指甲掐進掌心,她沒感覺出來。
李恪伸手,把她那隻手按住。
楊妃的手在他手底下頓了一下,沒抬頭。
又想說什麼,抬眼看了一下李恪。
最終沒說出口,又把頭低下去,看自己的手。
李恪的手還按在她手上。
巳時末,灞橋頭。
車停了。
外頭有人吆喝,船工的聲音,船在灞水上,順水物流的船,船身寬,船頭描了一道紅,是大安宮的標記。
李恪先下車,下車之後轉身,把楊妃扶下來。
楊妃下車那一下,腳有點軟,踩不太穩,李恪扶住她的手肘。
「娘。」
「沒事。」楊妃說,「車坐久了。」
說完,站直,把自己拍了拍,走在李恪前頭。
橋頭到河岸邊有幾丈路,兩邊站著送行的人,長孫無忌在,柴紹在,還有順水物流那邊的幾個管事的。
李恪愣了一下。
長孫無忌過來,朝李恪一拱手。「殿下,某閒來無事,送您一程。」
說完,看了一眼楊妃,長孫無忌朝楊妃也拱了拱手。「娘娘。」
楊妃點頭。
長孫無忌退後兩步。
柴紹上來,什麼也沒說,只把一柄短刀遞給李恪。
「當年打進長安的時候,從宮裡繳的,按理說,應該是你舅父的刀。」
「昨夜我去找陛下了,陛下說物歸原主,讓我來送送你。」
李恪握緊那短刀。
「叔父……」
柴紹沒回話,說完也退後,柴哲威跟在柴紹後頭,沒上來,朝李恪拱了一下手。
過了許久,順水物流那邊的一個管事過來。
「殿下,船工已經備好,可以登船了。」
李恪點頭。
船邊。
幾個船工搬著最後幾個箱子,一件件抬上船舷,在甲板上碼起來。
楊妃這時候又開口了。
「那個箱子裡頭是衣服!輕拿輕放!」
船工愣了一下,馬上把那個箱子放慢。
「那個……」楊妃指著一個木盒,「那個木盒別讓它沾水,放船艙裡頭,不要放甲板上!」
「是,娘娘。」
楊妃自己上前兩步,指給船工看,指完,又退回來,站在李恪身邊。
嘴角是上揚的,眼睛也是亮的,她在笑。
正看著最後幾個箱子,白沐從船上走了下來,擦了擦汗。
「殿下,船上的床鋪好了……」
沒等李恪說話,楊妃朝著他招了招手。
「娘娘。」
白沐恭敬行了一禮。
楊妃想了想,開口道。
「這一路你看著殿下。」
「殿下吃飯你看著,睡覺你看著,咳一聲你也得看著。」
「他喝水你看看是不是燒開的,穿的衣服你看著是不是乾的,寫字的時候,你看看是不是用的我讓人送過去的紙。」
「他要是病了……」楊妃頓了一下,「你立刻讓人快馬回長安。我從這邊請大夫過去。」
白沐擦了擦額角的汗,偷偷衝著李恪吐了吐舌頭。
楊妃看著了,也沒訓斥,笑著把這些一句一句說出去。
又過了片刻,東西徹底搬完了,船工在甲板上喊了一聲。
「殿下,該上船了。」白沐說。
李恪點頭,轉身,朝楊妃跪下去。
「阿娘。」
「兒子不孝,這……這就走了……」
楊妃點點頭,想說什麼,張了張嘴,笑著沒讓那句出來。
李恪叩了一頭,起身,退後兩步,又叩了一頭,第二個頭叩得比第一個深。
起身,抬頭看了一眼楊妃,楊妃還笑著。
李恪沒讓自己的眼睛在她臉上多停,轉身走到船邊,又頓了一下。
懷裡那個小布包,蕭美娘那對玉,硌著他。
想起來,把那個布包從懷裡掏出來,轉身,塞回楊妃手裡。
「娘,這個您拿著。」
「恪兒?」
「我現在雙手空著上船,看著穩當些。」
楊妃沒反應過來,接住了。
李恪笑了一下,這是這一上午里第一次笑。
「娘您拿著。」
說完,轉身跑上船。
船工解纜,纜繩從樁子上解下,一段段拖到船上,船頭的人撐了一篙,船慢慢離岸。
一尺,兩尺,三尺。
岸上的人站著沒動。
李恪上了船,本來要進艙,想了想,沒進,走到船頭,扶著船舷。
他看著岸上。
楊妃站在岸邊。
船出去五尺,一丈,兩丈。
楊妃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然後又走了一步。
然後她走了幾步,她沒跑,她不會跑,她只是幾步幾步地往前挪。
她開口喊。
「恪兒……」
聲音傳過來。船上李恪聽見了。
「江南熱……衣服……」
「記得……記得寄信……」
她追在岸邊,河岸邊的路不平,她絆了一下,張龍要扶,她甩開。
「恪兒……」
「熱的時候……」她喊,「熱的時候水要燒開!」
喘了一下。
「恪兒……」她又喊,
「記得……記得……」
「娘……」
「娘……」
「娘……在長安等你……」
喊一聲追一步。喊一聲追一步。
船上。
李恪扶著船舷。
白沐在他身邊。
「殿下,進艙吧。」
李恪沒動。
白沐又勸了一次。
「殿下,風大。」
李恪沒動。
白沐第三次開口的時候,看了一眼李恪扶船舷的手,那隻指甲都掐進木頭裡。
白沐把後面那句咽回去,站在李恪身後半步,沒再說話。
李恪眼睛沒離開岸上那個小小的身影。
岸上楊妃的喊聲斷斷續續傳過來。前幾句他聽清了,後頭的話越來越遠,聽不清了,再後頭,只聽見兩個字。
「等你……」
李恪的嘴唇動了一下。
岸上。
薛萬徹騎馬跟在楊妃後頭,看著楊妃追了幾步,又幾步。
船已經出去三丈,五丈,八丈。
楊妃還在追。
已經追到岸邊的一處土坡上,坡有點高,她踩著踩著,鞋差點掉,她沒停,拎著裙擺又往前走。
裙擺下露出一雙繡鞋,鞋面上是她自己繡的花,拎裙的時候,鞋面被河邊的草掃到,沾了泥。
薛萬徹下馬。
大步走到楊妃前頭,伸手攔著了。
「娘娘。」
楊妃沒看他,還在朝船的方向望。
「娘娘,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