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廣場。
初升的陽光為肅立的人群、冰冷的紀念碑、以及高台之上那道身影,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邊。
葉尋站在演講台後,面前是數十萬現場民眾無聲的注視,
身後巨大的懸浮光幕將他的影像和聲音同步傳遞到人類足跡所及的每一個角落。
風吹過他額前的黑髮,掠過他沉靜如深潭的金色眼眸。
他抬起手,沒有激昂的音樂,沒有華麗的辭藻開場。
只是一個簡單的手勢,全場、全球,便瞬間陷入了絕對的寂靜,只有風聲掠過廣場旗杆的微響。
「我的同胞們。」
他的聲音通過擴音系統和量子通訊網絡清晰地響起,
不高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接抵達每個人的心底。
那聲音里,還殘留著一絲無法完全掩飾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與沉重。
「首先,請允許我,和我們所有人一起,再次低頭。」
他說著,率先垂下了目光,微微頷首。
「為我們永遠留在水星荒漠、留在星辰之間的三千一百二十七位戰友,默哀。」
「為所有在此次遠征中受傷、留下終身傷痕的勇士,致敬。」
「他們的犧牲與奉獻,是人類文明星海征途上,最沉重、也最輝煌的註腳。我們永誌不忘。」
全球同步的靜默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深沉。
無數人低下了頭,無論是在廣場、在學校、在工廠,還是在家中。
犧牲者家屬的淚水再次無聲滑落,但這一次,淚水裡除了悲傷,似乎還多了一絲被共同銘記的慰藉。
默哀持續了十秒。
葉尋重新抬起頭,那雙金色的眼眸中,悲傷依舊,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開迷霧後的堅定。
「哀悼過後,我們必須直面現實。」
他的聲音清晰起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我們的步伐,
不能因傷痛而停止,也不應因恐懼而徹底轉向。」
他稍作停頓,目光仿佛穿透鏡頭,看到了屏幕後每一個正在傾聽的人。
「最近,我看到了網絡上很多聲音。」
他坦言,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有人說,我們走出地球,探索星空,是『沒事找事』,是『自尋煩惱』,是拿戰士的生命去滿足虛無縹緲的野心。
我們只要守好地球,過好自己的日子,就不會有危險。」
廣場上響起一些輕微的騷動,顯然這種觀點在場不少人也有共鳴或聽聞。
「也有人說,血債必須血償,宇宙就是弱肉強食,
我們應該更激進,更兇猛,用更強大的艦隊去征服,去掠奪,用敵人的鮮血告慰英靈。」
另一種情緒在人群中隱隱激盪,尤其是年輕人和軍人們。
葉尋將這兩種截然相反的觀點都擺在了檯面上,沒有立刻評判。
「我想說的是,」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深沉,如同從星核深處傳來,
「星空,沒有第一種人想像的那麼歲月靜好,也絕非第二種人幻想的那般快意恩仇。」
他微微側身,示意身後巨大的光幕切換畫面。
星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經過處理的、不那麼血腥但依舊能看出戰鬥慘烈程度的水星戰場剪輯片段——凶甲鼬恐怖的獸潮、被撕裂的合金裝甲、爆炸的火光。
「我們注射了『星殖細胞強化液』,我們進化了,我們中的許多人,
理論上獲得了遠超舊人類的壽命和生存能力。」
葉尋的話語將人們的注意力拉回現實,「我們曾以為,
踏出地球,適應多星球環境,便是『星際級』的成就,便有資格在星辰間立足。」
他的語氣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嘲諷,卻是對人類自身認知局限的嘲諷。
「但水星的遭遇告訴我們,宇宙的深邃與殘酷,遠超我們的想像。
在那裡,我們遇到了以金屬和輻射為食、唾液能抑制我們強大再生能力、利齒能撕開我們最強合金的『凶甲鼬』。
我們付出了三千多條最優秀戰士的生命,數千人永久傷殘的代價,才將它們滅絕。」
畫面定格在一隻凶甲鼬猙獰的特寫上,那冰冷的複眼和鋒利的獠牙,讓無數人打了個寒顫。
「而這,很可能只是宇宙中無數危險族群中,並不算最頂尖的那一類。」
葉尋的聲音將寒意推至頂點,「火星遺蹟告訴我們,曾經存在過一個和我們水平相當,甚至可能更高的『斯林達』文明。
他們消失了,因為遭遇了被稱為『星域級掌控生命』的存在,整個火星的星核被奪走,星球死亡,文明湮滅。」
「星域級……」他緩緩吐出這個令人心悸的詞彙,「那是什麼樣的存在?
我們不知道。
我們甚至不知道它們是否還在注視這片星域,不知道我們使用晶核製造武器,是否已經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
巨大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通過屏幕蔓延到全球每一個角落。
之前爭論「進取」還是「保守」的人,此刻都感受到了一種更宏大、更令人窒息的威脅。
「所以,」葉尋的話鋒再次迴轉,目光如炬,「爭論是否該『出去』,已經失去了意義。
危險可能不因我們是否外出而改變。
我們點亮了火把,可能已經被看到了。
我們現在要考慮的,不是躲回漆黑的角落祈禱不被發現,
而是如何在這可能已經被注視的舞台上,活下去,並且有能力決定自己的命運!」
他的話語斬釘截鐵,驅散了部分迷茫,注入了強烈的危機感和緊迫感。
「宇宙中,有我們聞所未聞的致命威脅,但也必然存在著我們無法想像的機遇、資源與……可能的盟友。」
說到這裡,葉尋的語氣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他朝著演講台側後方點了點頭,
「今天,我想讓大家親眼見一見,我們在金星結識的『鄰居』,也是在水星戰役中,與我們並肩作戰、扭轉戰局的……夥伴。」
話音剛落,現場和全球的觀眾都愣住了。
夥伴?
外星夥伴?
在無數道驚愕、好奇、甚至有些驚恐的目光注視下,
演講台側方的通道里,傳來了沉重而規律的、仿佛金屬與地面叩擊的「嗒、嗒」聲。
緊接著,一個龐大的陰影率先出現在通道口。
深幽如宇宙背景的甲殼,流暢而充滿力量感的節肢軀體,
閃爍著智慧與沉著光芒的複雜複眼——噬心蟻王后,邁著沉穩的步伐,緩緩走到了演講台上,站在了葉尋身側稍後的位置。
它的體型幾乎有半個小型懸浮車那麼大,
甲殼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澤,靜靜矗立,便帶來一股強烈的、非人的壓迫感。
「嘶——!」
廣場上瞬間爆發出一片無法抑制的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
許多人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儘管知道這生物出現在此必然是安全的,但那種直面巨大異形生命體的本能震撼與恐懼,依然難以克制。
全球的直播間,彈幕瞬間爆炸:
「我的天!
這是什麼?!」
「怪物?!
金星怪物上台了?!」
「這就是噬心蟻?
視頻里看過,現場看太有壓迫感了!」 「它……它不會突然攻擊吧?」
「葉神說夥伴?和這種怪物?」
緊接著,在王后身後,八隻同樣高大強壯、甲殼更加猙獰、宛如移動小堡壘般的精英噬心蟻戰士,
也邁著整齊的步伐走出,分列在王后兩側。
它們沉默如鐵,複眼掃過下方的人群,沒有任何攻擊性動作,卻天然帶著戰場磨礪出的煞氣。
現場一片譁然,聲浪幾乎要掀翻廣場。維持秩序的士兵們雖然事先得到通知,但手心也捏了一把汗,緊張地盯著台上的異族。
葉尋對現場的騷動似乎早有預料,他抬起手,向下虛按。
這個動作仿佛帶有魔力,現場的驚呼聲漸漸平息,只剩下無數雙瞪大的眼睛和急促的呼吸。
噬心蟻王后在此刻,動了動它巨大的頭顱,複眼轉向葉尋,然後,在數十億人難以置信的注視下,
它那結構奇特的口器開合,發出了一陣低沉、生硬、帶著金屬摩擦質感,卻清晰可辨的人類語言:
「主人……葉尋……人類……盟友。戰鬥……一起。
家園……守護。」
雖然語法簡單,音節頓挫,但每一個字,都如同驚雷,炸響在所有人耳邊!
外星生物!
會說人話!
稱葉尋為主人! 自稱盟友!
這接踵而來的信息,徹底顛覆了無數普通民眾的認知。
恐懼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震驚、茫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觸摸到宇宙真實一角的悸動。
葉尋看向鏡頭,看向全世界,他的聲音在此刻,充滿了某種宣告的力量:
「是的,如你們所見,如你們所聞。它們,是噬心蟻族,
來自金星極淵。現在,它們是我們的盟友,是我們文明共同體的一部分。」
他側身,示意著身後沉默而強大的異族戰士們。
「宇宙,不僅僅是黑暗的森林和致命的陷阱。
它也存在著交流、合作與共生的可能。但這一切的前提是——」
葉尋的目光陡然變得無比銳利,聲音提高,如同出鞘的利劍,劃破所有的喧譁與迷茫:
「我們必須自己足夠強大,足夠清醒,足夠團結,才能在各種未知中,辨明敵友,抓住生機,決定未來!」
「展示它們,不是為了炫耀,而是為了讓所有人明白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怎樣的世界,明白我們為何必須做出接下來的選擇!」
他停頓了一下,留給全球觀眾消化這驚天信息的時間。
青雲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聲,和噬心蟻王后甲殼偶爾發出的輕微摩擦聲。
數十億屏幕前,人們張大了嘴,忘記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