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尋仰著頭。
以他星域級的目力,穿透比鄰星b稀薄的大氣,
將那懸於虛空中的巨影每一寸細節都收入眼底。
然後,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些畫面——那是萊維斯特獻祭時,
通過殘留意念傳遞給他的一些破碎信息。
關於饕餮龍的模糊描述,關於那場毀滅家園的浩劫。
在此之前,他下意識地將「饕餮龍」與地球古老神話中的「龍」聯繫在一起。
以為會是某種類似東方神龍修長威嚴的姿態,或是西方巨龍猙獰霸氣的模樣。
有鱗,有爪,有蜿蜒的身軀,有燃燒的眼眸。
可此刻,當他真正仰望這頭傳說中的生物時,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想像有多麼可笑。
那不是龍。
至少,不是任何一種文明神話中曾經勾勒過的龍。
它更像是……宇宙本身裂開了一道口子,從中探出了一角不可名狀的噩夢。
那對星海編織的巨翼,並非為了飛行——這種存在的移動根本無需翅膀。
那更像是它存在的某種「顯化」,是它吞噬了無數星系後,
那些被消化、湮滅的星光與星雲,在它身上留下的悲鳴烙印。
而那黑洞般的頭顱……
葉尋凝視著那不斷吞噬光線的黑暗孔洞,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距離萊維斯特託付的那個目標,還有多麼遙遠。
他握緊了拳。
——
平台上,死寂持續了漫長的數秒。
然後,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凍結的湖面,細碎的、
壓抑的、被恐懼擠壓變形的聲音,開始從人群中滲出。
「……這就是……饕餮龍……」
一個澤羅族人喃喃著,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我的老天……我還以為……以為就是個厲害點的星空怪獸……」
旁邊沒人接話。
因為所有人都和他一樣,曾有過類似的天真想像。
火星遺民中,一個年輕女孩癱坐在地,仰著頭,淚水無聲地滑過青白色的臉頰。
她的族中歌謠傳唱過那個毀滅火星的噩夢,可歌謠里只有「遮天蔽日」「無可抵擋」這樣模糊的詞。
此刻她終於明白,為什麼先祖連描述它的勇氣都沒有——因為任何語言在它面前,都蒼白得如同螻蟻的悲鳴。
「我們……我們這顆貧瘠的星球……」一名澤羅族的技術軍官,
胸口的能量核心閃爍得如同風中殘燭,它的精神波動支離破碎,
「它為什麼會看上這裡……我們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啊……」
「也許只是路過。」
另一個澤羅士兵用連自己都不信的語氣說,
「它那麼龐大……可能只是經過……對我們沒興趣……」
然而那猙獰的黑暗頭顱,那對緩緩拂動的星海之翼,那懸停的姿態——那分明是鎖定的姿態。
它看中了什麼。
西霸天沉默著。
他那深紫色的光焰幾乎凝成固體,破損修復中的機械身軀發出細微的、持續的震顫。
他聽過族群最古老的、口耳相傳的禁忌傳說,關於宇宙中有一種以星核為食的恐怖存在,
澤羅族的初代先祖曾遠遠觀測到它的身影,並將其刻入了族群的「記憶黑匣」。
但那只是數據,是文字,是抽象的警告。
此刻,當它真實地盤旋於頭頂,遮蔽了半邊天空——那些數據才真正「活」了過來,化作了壓垮理性與意志的實質恐懼。
二統領的琥珀光焰劇烈跳動,數據流在它內部網絡中瘋狂循環,
卻無法輸出任何有效的戰術建議。因為它所有的資料庫都在宣告同一個結論:
無解。
面對這種存在,任何戰術都是徒勞。
三統領的幽綠弧刃低垂到地面,劍尖無力地杵在岩石上。
它引以為傲的迅捷,在這覆蓋天穹的陰影下,渺小得像塵埃的掙扎。
王戰死死握著戰斧,指節青白。
他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窒息般的沉默,喉嚨卻像被無形的手扼住。
他想起自己剛才還對著山鷹說「我們開路你儘管逃」,此刻卻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如果真的開戰,他們連「犧牲」的資格都未必有。
山鷹面如死灰,手指在戰術終端上機械地滑動,卻一個字都敲不出來。
他的大腦拒絕運轉——因為任何計算,在如此懸殊的力量差面前,都失去了意義。
雅霜女王依舊站著,冰藍色的長髮在異星微風中輕輕飄動。
可她的手,不知何時已緊緊攥住了衣角,指節泛白。
她以為自己早已無所畏懼,以為跟隨葉尋橫推星際,已見過了足夠多的奇蹟。
可此刻,仰望那巨影,她才明白:奇蹟,不是用來對抗這種存在的。
噬魂蟻后那、冰冷、甚至帶著些許傲慢的精神波動,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退縮」頻率。
它不再試圖分析,不再嘗試評估,只是沉默地、
本能地壓低了自己的存在感——如同草原上的蟲蟻感知到天災將至。
岩剛雙腿釘在地上,沒有癱倒。
可他握槍的手,抖得如同篩糠。
他剛剛獲得新生,剛剛觸摸到曾經遙不可及的「星火」,剛剛以為人生終於有了方向。
然後,那遮蔽天穹的巨影,用它的存在本身,告訴了他什麼是真正的絕望。
方成教授張了張嘴,想從科學角度解釋這不可能——生物體無法達到如此規模,如此形態,如此違背物理學定律。
可他最終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因為在真正的、無法理解的現實面前,所有的理論都是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終於,不知是誰,用幾乎聽不見的、
破碎的聲音,說出了在場所有人心中那無法言說的念頭:
「原來……傳說中的饕餮龍……是這個樣子……」
沒有人回應。
只有天穹之上,那對星海編織的巨翼,無聲地、緩緩地拂動了一下。
像是一個信號,又像是一種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