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尋的意識,在一片混沌中沉浮。
疼。
這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東西。
不是某一塊骨頭在疼,不是某一條肌肉在疼,不是某一個器官在疼——
是「全身」這兩個字本身,在疼。
他的肋骨,全部斷了。
胸骨,碎了。
脊椎,從頸椎到尾椎,每一節都有細密的裂紋。
四肢的長骨,那些曾經足以承受行星級衝擊的骨骼,此刻全都變成了無數碎片,嵌在血肉之中。
甚至那些細小到幾乎不起眼的手指骨、腳趾骨——
全都碎了。
他像一具被從內部打碎的陶俑,只是外層那層皮肉,還在勉強維持著「人形」的輪廓。
——
然而。
就在這具殘破軀體的最深處,在那顆依舊微弱跳動著的心臟周圍——
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那是星域級掌控生命體的本源。
那是萊維斯特以自身獻祭、用木星積累了億萬年的本源之力,強行注入他體內的——火種。
那火種,此刻正在燃燒。
——
「嗡——」
一道極其細微的、肉眼不可見的波動,從葉尋殘破的身軀中擴散而出。
那不是求救。
那是召喚。
是星域級生命,在最深處、最本能、最無法抑制的——對能量的渴求。
——
比鄰星星域,動了。
那些游離在虛空中的、稀薄到幾乎不存在的宇宙射線。
那些從比鄰星表面逸散出的、無人問津的恆星能量。
那些被之前戰鬥攪動、四處飄散的破碎能量殘骸。
那些深埋於澤羅族地下基地、尚未被完全抽走的地熱餘溫。
甚至那些剛剛從真空衰變炮中釋放、尚未完全消散的毀滅餘波——
都在響應。
它們如同被無形漩渦吸引的溪流,從四面八方,
從每一個肉眼可見或不可見的角落,開始向著那顆死寂星球上的深坑——
匯聚。
一道。
兩道。
十道。
百道。
千道。
最終,形成了肉眼可見的、如同星雲旋轉般的——
能量漩渦。
那漩渦的中心,正是那道仰面躺在坑底、渾身浴血的殘破身影。
——
能量湧入他的身體。
湧入那些碎裂的骨骼。
湧入那些破損的肌肉。
湧入那些布滿裂紋的內臟。
新的骨骼,正在形成。
不是修復。
是重塑。
那些舊骨的碎片,被更高效、更堅韌、更強大的新生骨骼——取代。
那些破損的肌肉,被能量滋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生、重組。
那些幾乎停止工作的內臟,被強行灌注活力,重新開始運轉。
甚至連那具殘破軀體的「外殼」,那層被鮮血浸透的皮膚,
都在緩慢地癒合、新生。
——
葉尋依舊沒有睜開眼。
但他的呼吸,正在從「若有若無」,變得平穩。
他的心跳,正在從「瀕臨停止」,變得有力。
他的身體,正在從「一具殘骸」,重新變回——
一個生命。
一個正在緩慢、卻堅定地,從深淵中爬起的生命。
——
比鄰星b。
觀測平台上。
所有人都在同一時刻,感受到了什麼。
不是能量,不是威壓,不是任何可以描述的東西。
是一種希望。
一種從遙遠方向傳來的、極其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
他還活著。
雅霜女王的冰眸,猛然泛起一絲微光。
她死死盯著那顆遙遠星球上的深坑,盯著那隱約可見的、
正在緩緩旋轉的能量漩渦,盯著那漩渦中心那道依舊躺著的、
卻正在被無數能量滋養的身影——
她的唇,微微張開。
「葉尋……」
噬魂蟻后的複眼,捕捉到了那能量漩渦的存在。
它那古老而冰冷的精神波動,第一次出現了類似於「狂喜」的頻率:
【主……人……還活著……】
西霸天的深紫色光焰,猛然暴漲!
他的處理核心中,那一直死寂的數據流,
終於出現了新的、充滿希望的信息:
【目標生命體徵……正在恢復……能量汲取……正在進行……】
【他……還在!】
王戰懸浮在虛空中,扛著那兩把已經耗盡的真空衰變炮,渾身浴血。
他聽到了通訊頻道里傳來的、斷斷續續的驚呼。
他感受到了那股從遙遠方向湧來的能量潮汐。
他死死盯著那顆星球,盯著那正在旋轉的能量漩渦,
盯著那漩渦中心、那道正在被無數能量滋養的身影——
他的眼眶滾燙。
「老大……」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卻又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
劫後餘生般的狂喜:
「你他媽……果然還活著……」
——
然而。
那狂喜,只持續了短短一瞬。
——
饕餮龍動了。
那對星海編織的巨翼,猛然張開到極致!
那黑洞般的頭顱,緩緩揚起,
那道「視線」不再是鎖定向那些扛著真空衰變炮的身影,而是——
對準了比鄰星b。
對準了那顆承載著億萬生命的、暗紅色的星球。
對準了那些剛剛還在歡呼、
剛剛看到一絲希望、剛剛以為可以活下去的——
螻蟻們。
——
【你們——】
那道意念,冰冷得如同宇宙的深淵。
【讓我流血了。】
【讓我受傷了。】
【讓我——】
它頓了頓。
【——想起「憤怒」是什麼感覺了。】
——
然後。
它張開了口。
那顆黑洞般的頭顱,那原本只是緩緩旋轉、
吞噬光線的黑暗孔洞——
在這一刻,活了過來。
那孔洞的邊緣,那些蠕動如觸鬚、
猙獰如利齒的暗影結構,猛然膨脹、張開!
那張巨口,不再是原本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它變成了一座深淵。
一座真正意義上的、足以吞噬一切的——
深淵。
——
「呼——!!!」
那不是聲音。
那是宇宙本身在顫抖。
以那張深淵巨口為中心,
一股無法形容的吸力,驟然爆發!
周圍的虛空,在這一刻,如同被揉皺的紙張,瘋狂地向那張巨口中塌陷!
那些漂浮在周圍的隕石碎片——被吸入。
那些游離的星際塵埃——被吸入。
那些剛剛從真空衰變炮中釋放、尚未完全消散的毀滅餘波——被吸入。
甚至那些距離較近的、微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無人探測器——也被吸入。
一切都在向那張巨口中墜落。
如同百川入海。
如同萬流歸宗。
如同——
整個宇宙,都在被它「吸塵器」般吸入!
——
那吸力持續了整整三秒。
三秒後。
那張深淵巨口,緩緩閉合。
然後——
它張開了口。
不是吸。
是吐。
——
「轟——!!!」
一道光。
一道比之前那十幾把真空衰變炮齊射更加龐大、更加耀眼、更加恐怖的光——
從那張巨口之中,轟然噴出!
那道光柱的直徑——
超過一百公里!
那光柱的顏色,不是任何一種光譜能夠定義的顏色。
它像是將恆星核心的熾白、虛空背景的幽黑、
毀滅本身的混沌,全部揉在一起,壓縮成了一道貫穿宇宙的洪流!
那光柱所過之處,空間本身,都在蒸發。
不是撕裂。
不是破碎。
是蒸發——如同水珠落進熔岩,如同雪花飄入恆星,
如同「存在」本身,被那道光柱從宇宙中徹底抹去!
——
它的目標——
比鄰星b。
那顆暗紅色的星球,那顆承載著人類遠征軍、
澤羅族、冰淵族、火星遺民、噬魂蟻后……承載著億萬生命的星球——
正在那道光柱的正前方。
——
「轟隆隆——!!!」
光柱擊中了!
比鄰星b那稀薄的大氣層,在那道光柱面前,
如同不存在一般,被瞬間貫穿!
然後是地表!
是那被澤羅族經營了無數歲月的、
遍布能量工事與地下基地的、暗紅色的地殼!
「嗡——」
一道沉悶的、仿佛星球本身在哀鳴的巨響,從那撞擊點炸開!
那道光柱,如同一柄貫穿天地的巨劍,直接刺進了比鄰星b的體內!
然後——
從另一側,穿了出來!
——
光柱消散。
比鄰星b,依舊懸在那裡。
可它的身上——
多了一個洞。
一個直徑超過一百公里的、貫穿整顆星球的、觸目驚心的——
大洞!
從那洞口,可以看到另一側的星空,
可以看到那依舊懸於虛空中的饕餮龍,可以看到那對緩緩拂動的星海之翼。
這顆星球,被射穿了。
如同用燒紅的鐵棍,貫穿一顆雞蛋。
——
觀測平台。
還在。
那道光柱,並沒有恰好擊中這裡。
但平台的邊緣,
那原本綿延數公里的、堅實的岩石地帶——
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不見底的、
邊緣光滑的、直通星球另一側的——深淵裂谷。
那裂谷的寬度,超過十公里。
那裂谷的長度,
從平台邊緣一直延伸到肉眼看不見的遠方。
那裂谷的邊緣,那些曾經屹立著無數澤羅族建築的地方——
什麼都沒有了。
只有那光滑的、還在散發著餘溫的、
如同被高溫瞬間熔化的岩石表面。
還有那裂谷深處,那隱約可見的、從星球另一側透進來的、微弱的星光。
——
平台上。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徹底的死寂。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甚至沒有人呼吸。
他們只是站著,或跪著,或癱坐著,望著那道橫亘在眼前、
貫穿了整顆星球的深淵裂谷,望著那裂谷兩側、
那些曾經存在過無數同胞與建築、此刻卻空無一物的虛空——
大腦一片空白。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秒。
也許是一個世紀。
終於,有人開口了。
那聲音沙啞、顫抖、支離破碎,
卻在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他們……」
「那個方向……是澤羅族的地下城入口……」
「那裡……那裡有三萬駐軍……」
「還有……還有兩千多平民……」
沒有人回應。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那三萬澤羅族駐軍。
那兩千多澤羅族平民。
還有那一片區域內的所有建築、所有能量工事、所有曾經鮮活的生命——
在那道貫穿星球的光柱經過的瞬間,就已經……
被徹底蒸發了。
連塵埃,都沒有剩下。
——
虛空中。
饕餮龍那黑洞般的頭顱,緩緩轉動,
那道「視線」落在那個剛剛被它射穿的星球大洞上,
落在那洞兩側空無一物的虛空上,落在那平台上那些如同雕塑般的渺小身影上。
【傑傑傑傑傑——】
那刺耳的、得意的、
饜足的笑聲,再次在所有人的意識深處炸開。
【如何?】
【這才叫——】
它頓了頓,那黑洞頭顱微微壓低,如同俯瞰螻蟻的巨人:
【真正的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