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距離葉尋說好的「一小時」，越來越近。
「地球號」的艙門，一次次打開，又一次次關閉。
那些選擇跟隨的人，正陸續踏入這艘傷痕累累的母艦，在船艙里尋找著自己的位置。
——
艦橋內，葉尋依舊站在觀察窗前。
他的身後，站著雅霜女王。
她靜靜地立在那裡，冰藍色的長髮微微拂動，如同一個沉默的守護者。
王戰抱著阿萊雅，已經去了醫療艙。
山鷹還在外面做最後的清點與收尾。
艦橋里很安靜。
只有儀器低微的嗡鳴，和偶爾傳來的、倖存者們的腳步聲。
——
然後，艙門再次打開。
岩剛走了進來。
他的身後，跟著一群火星遺民。
可那人數——
太少了。
少到讓人心裡發堵。
——
葉尋轉過身，看著他們。
岩剛走在最前面。
他的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帶著失去族人的悲痛，
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到極點的情緒。
他的身後，是那些倖存下來的火星遺民。
葉尋記得，當初在「流浪者之星」上，他收服他們時，有四百多人。
後來在戰鬥中，死傷大半。
再後來，饕餮龍那幾道光柱落下——
現在，只剩下二十幾個。
二十幾個。
從四百多，到二十幾。
那些曾經在冰封星球上苟延殘喘了無數歲月、終於獲得新生、
終於點燃星火、終於看到希望的火星遺民——
絕大多數，都沒了。
——
他們有的人缺了胳膊。
有的人臉上帶著永遠無法癒合的灼痕。
有的人走路一瘸一拐，那是被光柱擦過後留下的永久殘疾。
可他們還活著。
還站在這裡。
還跟著岩剛，走進了「地球號」。
——
岩剛走到葉尋面前，停下腳步。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堵著太多東西。
最終，他只是沙啞地、艱難地、說出那句話：
「大統領……」
「我還想跟著你。」
——
葉尋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在「流浪者之星」上，瀕死中接過藥劑、
拼命訓練、在戰場上瘋狂廝殺的火星遺民代表。
看著他眼中那抹疲憊、悲痛、卻又無比堅定的光。
葉尋沒有多說。
他只是對著岩剛，微微點了點頭。
那一下，很輕。
可岩剛看懂了。
那意思是：
「好。」
「留下吧。」
——
岩剛的眼眶，微微泛紅。
他用力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轉身，帶著那二十幾個倖存下來的火星遺民，
走向船艙深處，去尋找自己的位置。
——
艦橋內，重新安靜下來。
葉尋的目光，落在他們離去的背影上，久久沒有移開。
雅霜女王站在他身後，看著那些殘缺的背影，
冰眸深處，也有什麼在微微閃爍。
——
艙門，再次打開。
這一次，進來的是噬魂蟻后。
它那金色的身軀，在「地球號」的人造光芒下，依舊顯得威嚴而古老。
可那身軀上，也多了幾道觸目驚心的灼痕，那是饕餮龍光柱留下的傷疤。
它的身後，跟著五隻黑色的噬魂蟻精英。
五隻。
葉尋記得，當初噬魂蟻族隨他出征的精英，有十隻。
現在，只剩五隻。
——
噬魂蟻后走到葉尋面前，停下腳步。
它抬起頭，那雙古老的複眼，倒映著葉尋的身影。
然後，它開口了。
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卻異常清晰——那是地球語，是它早已學會、卻極少使用的語言：
「主人。」
「我還是要跟著你。」
它頓了頓，複眼微微轉動，看了一眼身後那五隻沉默的黑色身影：
「剛剛我去找我的族人。」
「只剩下這幾個了。」
「全部帶來了。」
——
葉尋看著它。
看著這隻金色的、古老的、曾經高傲無比的噬魂蟻后。
看著它身上那些新添的傷疤。
看著它身後那五隻沉默的、倖存下來的黑色身影。
看著它眼中那抹——從未有過的、疲憊的、卻又無比堅定的光。
——
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走上前，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蟻后那金色的身軀。
那一下，很重。
重到蟻后的身軀微微晃了晃。
可那一下里，有太多太多說不出的東西。
有認可。
有感謝。
有並肩作戰後的信任。
有劫後餘生的——
慶幸你還活著。
——
噬魂蟻后的複眼，微微閃爍。
它沒有再說話。
只是轉過身，帶著那五隻黑色的身影，走向船艙深處。
那金色的背影，在通道的光影中，顯得格外孤獨，卻又格外堅定。
——
艦橋內，重新安靜下來。
葉尋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消失的方向，沉默著。
雅霜女王依舊站在他身後，同樣沉默著。
——
時間，還剩十分鐘。
——
「地球號」的船艙里，那些已經登艦的人，正在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
有人在低聲交談。
有人在默默處理傷口。
有人在發呆，望著窗外那顆千瘡百孔的星球，不知在想什麼。
而更多的人，在討論同一個話題：
澤羅族，會不會來？
——
一個斷了左臂的遠征軍老兵，靠在艙壁上，聲音沙啞地對身邊的人說：
「那幫鐵疙瘩，我看懸。」
「之前在那兒嘀嘀咕咕的，說咱們統領弱，說咱們人類不行。」
「現在讓他們選，能跟來？」
——
旁邊一個年輕的士兵，臉上帶著灼痕，搖了搖頭：
「他們死了那麼多人，十二萬平民，
三萬戰士……換誰誰心裡沒疙瘩？」
「要我說，不來也好。
省得以後背後捅刀子。」
——
另一個年長些的戰士，卻有不同的看法：
「話不能這麼說。」
「他們那靈魂和機械融合的技術，你們也看到了——打不死，
拆不散，只要核心不滅就能重組。」
「要是能把這種技術帶回地球，造出頂級的機甲、戰艦……」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光：
「那咱們以後在宇宙里存活的機率，能大多少？」
——
有人心動。
有人依舊搖頭。
「技術是技術，人心是人心。
他們剛死了那麼多人，能真心跟咱們走？」
「再說了，就算他們想來，西霸天那關過得去嗎？
他可是被咱們統領一拳打倒的，臉都丟盡了。
換你是他，你願意跟？」
——
討論聲，越來越密。
有人覺得澤羅族不會來。
有人覺得他們應該來。
有人覺得來了也信不過。
有人覺得不來是損失。
可不管怎麼說，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最後幾分鐘過去。
等那道艙門，再次打開。
等那些冰冷的、機械的、剛剛失去十二萬族人的身影——
會不會出現。
——
艦橋內。
葉尋依舊站在觀察窗前，望著遠處那顆千瘡百孔的比鄰星b。
他的身後，雅霜女王靜靜立著。
兩人都沒有說話。
只是沉默地看著。
看著那最後幾分鐘，一點一點，流逝。
——
遠處，那顆暗紅色的星球上，那些殘存的建築廢墟、那些深淵裂谷、那些被貫穿的空洞——
依舊沉默著。
沒有任何身影，從那片廢墟中走出。
沒有任何光芒，向著「地球號」的方向移動。
時間，還剩五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