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約的消息傳遍太陽系後，龍泉山莊反而安靜了下來。
陳向明安排人在山莊外圍布置直播設備，但特意叮囑不要打擾院內。
那些工作人員輕手輕腳，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葉尋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
石桌上擺著一壺茶——李秀蘭泡的，說是什麼珍藏多年的好茶。
葉尋其實嘗不出什麼味道，星際級的生命早已讓味覺變得可有可無，但他還是喝了一口。
因為那是母親泡的。
——
腳步聲響起。
很輕，很慢，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葉尋轉頭，看到李秀蘭正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
「媽。」
他站起身，「您怎麼出來了？」
李秀蘭擺擺手，示意他坐下。她自己也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把水果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吃點水果。」
她說，「這是今天早上剛從種植園送來的，新鮮著呢。」
葉尋看著那盤切得整整齊齊的水果，拿起一塊，放進嘴裡。
甜的。
或者說，他「記得」這種甜。
——
李秀蘭看著他吃，臉上帶著滿足的笑。
可那笑里，又藏著點什麼。
葉尋察覺到了。
「媽，您有話要說？」
——
李秀蘭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試探：
「小尋啊……」
「媽問你個事兒。」
——
葉尋放下手裡的水果，看著她：
「您說。」
——
李秀蘭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東西。
有母親的溫柔。
有女人的八卦。
還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期盼。
「你覺得……雅霜這姑娘……怎麼樣？」
——
葉尋愣了一下。
他看著母親，一時沒反應過來。
雅霜？
怎麼樣？
他腦子裡快速閃過這個詞的各種可能含義——能力？
忠誠？
戰鬥表現？
對冰淵族的領導？
可母親問的，顯然不是這些。
——
「媽……」他試探著問，「怎麼了？
雅霜惹您不高興了？
還是哪兒做得不好？」
李秀蘭連忙擺手：
「不是不是！
你這孩子，想哪兒去了！」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然後，她看著葉尋，認真地說：
「媽是問你，你覺得她這個人，怎麼樣？」
「不是作為冰淵族女王，不是作為你的部下——」
「是作為一個人，一個女人。」
——
葉尋的腦子，徹底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這個問題……太突然了。
突然到他完全沒有準備。
——
李秀蘭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那笑里，有母親的寵溺，有幾分促狹，還有一絲淡淡的心疼。
「你看看你，一副傻樣。」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手背，「媽跟你說正經的呢。」
——
她嘆了口氣，語氣變得認真起來：
「小尋啊，你現在是什麼身份？」
「全人類的大統領。」
「地球的神。」
她看著葉尋，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媽出去逛一圈，聽到的都是『葉神』、『大統領』、『人類之光』。」
「那些小姑娘小伙子看你，眼睛裡都是崇拜，都是敬畏。」
「可那是喜歡嗎？
那是能過日子的人嗎？」
——
葉尋沉默著。
他知道母親說的對。
這些年，他從一個普通人類，一步步走到今天。
身邊的人越來越多，可能真正「平等」相處的，卻越來越少。
所有人看他，都是仰望。
可仰望，不是陪伴。
——
李秀蘭繼續說：
「你看王戰那孩子。」
「他不是跟那個冰淵族的阿萊雅在一起了嗎？」
「人家倆多好。
打仗一起打，受傷了一起扛，回來了一起過日子。」
她看著葉尋，眼神里有一種母親的期盼：
「媽不是要你非得找誰。」
「可媽看著你一個人，心裡難受。」
「你天天想的是人類，是未來，是饕餮龍，是那些打打殺殺的事。」
「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
——
葉尋沉默了。
他想過嗎？
好像……從來沒有。
從獲得系統的那一刻起，他的腦子裡就只有一件事：
變強。
保護人類。
走向星空。
個人的事，感情的事，那些「亂七八糟」的——
他從來沒有考慮過。
或者說，他主動選擇了不考慮。
因為那些東西，會讓人軟弱。
因為那些東西，會讓人分心。
因為他是大統領，是人類的希望，是無數人仰望的存在。
他不能有弱點。
——
可此刻，母親坐在這裡，用最普通的、最家常的語氣，問他：
「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
他忽然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
李秀蘭看著他沉默的樣子，眼眶微微發紅。
她伸手，握住兒子的手。
那雙手，曾經抱過小時候的他，曾經牽著他走過無數個日夜。
此刻，那雙手依舊溫暖。
「小尋啊……」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媽知道，你做的事情，很重要。」
「媽知道，你是為了大家。」
「可媽也是你媽啊……」
「媽也想看到你，有個家。」
「有個人，能陪你說說話。」
「能陪著你，一起走。」
——
葉尋依舊沉默著。
他看著母親握著自己的手，看著那雙布滿歲月痕跡的手。
他想說點什麼。
想說「媽，您別擔心」。
想說「媽，我有你們就夠了」。
想說「媽，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那不是母親想要的答案。
那只是藉口。
一個他用來逃避的、冠冕堂皇的藉口。
——
李秀蘭看著他的沉默，沒有再逼問。
她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身，準備離開。
臨走前，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母親的心疼，有女人的理解，還有一絲淡淡的期盼：
「小尋啊……」
「媽不是催你。」
「媽只是想讓你知道——」
「你也是個普通人。」
「你也可以，有個人陪。」
——
她走了。
留下葉尋一個人，坐在那棵老槐樹下。
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
灑在他那雙——
忽然有些茫然的眼眸里。
——
遠處，雅霜站在屋子的窗前，靜靜地看著院子裡那道背影。
她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可她看到了李秀蘭離開時那複雜的眼神。
看到了葉尋沉默的背影。
她心裡，忽然有一絲說不清的悸動。
——
院子裡，葉尋依舊坐著。
桌上的茶，已經涼了。
水果，還剩下大半盤。
他就那樣坐著，望著遠處的天空。
腦子裡，一片空白。
因為他真的，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問題。
從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