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李青雲信。四年前,他在城郊摸魚撈蝦,忽聽幾聲悶響,二話不說循著彈道摸過去——只見郝平川倒在血泊里,一個黑衣人正舉槍逼近。
他抄起自製的魚鰾彈弓,照著眼珠就是一記狠的;趁那人捂臉慘叫,抄起兩把磨得鋥亮的短刀就撲了上去。
黑衣人當場撂倒,搜出四條金條、七十三塊六毛錢。他咬牙把郝平川背起,一路狂奔到醫院。
那會兒他才十四,郝平川卻壯得像頭黑瞎子,壓得他小腿打顫,肺都要咳出血來。
這份情誼,就是東城分局「F4」跟他鐵板釘釘的由來。
李青雲笑容未減,語氣卻沉了幾分:「幾位哥姐待我如何,我心裡門兒清。但這回,我非報不可。」
「聶家聶宇,砸了一百根金條,請人取我性命。您幾位也都清楚,眼下李家、聶家、柳家、特高科,正掐得烏眼雞似的,誰見了誰都想踹兩腳。」
「好不容易咱李家剛喘口氣,我還往上湊?市局那邊都是自家人,我不好開口,只能麻煩你們東城分局了。」
鄭朝陽和多門飛快交換了個眼神——心裡都亮堂了:這是要把陳建國,徹底拉進泥坑裡啊。
更不用說,他們早聽說了,陳建國壓根沒點頭李青雲和陳玥瑤的事,還故意放風出去,鬧得滿城風雨。
李家絕不會咽下這口氣。外人雖摸不清李家的深淺,但單看劉東方和鄭明兩位正站在那兒,就沒人敢輕舉妄動——那可不是隨便哪個單位能請得動的人物。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嘆了口氣。這事註定要掀開鍋蓋,再難捂住;心裡也直犯嘀咕:自家局長這步棋,走得實在莽撞。
誰不知道陳建國當年是劉東方帶出來的兵?如今老首長主動伸出手想結個兒女親家,他不光斷然回絕,還四處嚷嚷,這不是當眾抽老首長的臉、往泥里踩人家的威信嗎?
陳建國這是鐵了心要另攀高枝?可就算真想換門庭,也得講究個分寸、留條後路啊——這麼硬生生撕破臉,以後還有哪個廟敢收他這尊神?
鄭朝陽揉了揉眉心,開口道:「白玲,給青雲做筆錄。回頭咱們直接往上捅,不繞彎子。」
李青雲點點頭,咧嘴一笑:「這就對味兒了,朝陽哥心裡亮堂著呢。再說了,我可是守法公民,大白天被人拎刀追砍,天理國法還在不在?」
「你們穿警服的,不就是幹這個的?護百姓平安,保老百姓活命,難道不是本分?」
「咳咳……」多門趕緊插話,「三爺,打住打住,您自己也是條子出身啊。」
李青雲一怔,撓撓頭:「哎喲,不好意思,演上頭了。」
四人齊刷刷翻了個白眼。
「小三爺,陳玥瑤那邊有動靜了。」小羽推門進來,腳步略沉。
李青雲掃了他一眼——眼珠滴溜亂轉,嘴角還繃著點緊,就知道准沒好事。
果然,連「玥瑤小姐」都省了敬稱,直呼全名,這消息怕是燙手得很。
李家人個個身懷絕技,骨子裡更是一股子不服輸的傲氣。除了嫡系那一脈,旁支遠親,他們向來懶得正眼瞧。倒也不是目中無人,而是嫡脈從來都是橫著走的狠角色——像狼群里的頭狼,可以爭,但狼王之位,永遠落在嫡系肩上。
這一代是李青文、李青雲兄弟;上一代是李鎮山;再往前,是李書桐。每一代,最強的那個,必定出自嫡脈。
「講!」
小羽垂手:「是。陳建國已搭上市政張家,有意聯姻。」
李青雲眸光一寒,如刀出鞘:「張家三個兒子——張樹、張林、張森。他相中了哪一個?」
「老三,張森。」小羽聲音低啞,帶著刺。
「呵……」李青雲冷笑一聲,「果然是那隻老狐狸養的小狐狸。行,他想玩陰的?那咱就陪他,玩到底。」
鄭朝陽四人交換了個眼神——這話,怕是聽不得。
「青雲,你看看這個……」白玲揚了揚手裡的記錄本。
李青雲擺擺手,笑得輕鬆:「沒事,白玲姐,照常錄。我讓大龍陪你,該說的,一句不瞞。」
他側過臉,對小羽道:「去,把大龍叫來,讓他陪著白玲姐做完筆錄。咱們看見什麼、聽見什麼,就說什麼。」
小羽應聲出門。
半小時後,鄭朝陽四人走出菊兒胡同。
「唉,這案子,接得真燙手。」多門邊走邊嘆。
鄭朝陽點頭:「李家不會罷休。這事才剛冒頭,局長這回,怕是真惹上大麻煩了——只不知,李家這潭水,到底有多渾。」
郝平川嗓音低沉:「青雲是在紅色老區長大的。他爺爺要是還在世,辦公的地方,八成就在紅海大院。」
話音落地,鄭朝陽三人呼吸一滯,瞳孔驟然收緊。
「老郝,這話可不能瞎說!」多門壓低嗓子,「你打哪兒知道的?」
郝平川眯著眼,緩緩道:「當年我差點沒挺過來,是青雲把我從死人堆里拖出來的。等我養好傷想登門道謝,正巧趕上他們家上墳——去的是八寶山。」
「守陵的哨兵里,有個是我老戰友。我想等他們回來,戰友卻擺擺手:『別等了,人家去的是最頂圈。』」
幾人默然對望——八寶山最頂圈,埋的是誰?
鄭朝陽喉結一動,低聲喃喃:「咱們局長……這回,怕是真捅破天了。」
目送四人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李龍和小羽並肩而立,殺氣騰騰地盯住李青云:「小三爺,動手嗎?」
李青雲一愣,隨即嗤笑搖頭:「動什麼手?跟誰動?陳家?張家?」
「咱家最近動靜太大了。再掄拳頭,上頭怕是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小羽,陳玥瑤眼下能不能隨便進出陳家?」
小羽點頭:「能,她行動完全不受拘束。」
李青雲頷首:「那不急。等——等她給我個說法,也給自己個交代。不管這情分是小時候懵懂,還是青春期莽撞,總得有個了斷。哪怕是個硬茬子,也得硬著頭皮認下來。」
傻子拎著鐵勺大步跨進門:「三兒,開干不?」
李青雲抬手一揮:「開干。」
「妥嘞,稍候!」傻柱這話一出口,連腔調都染上了小不點的味兒。
此時,劉東方正坐在市局辦公室里,臉色黑得像潑了墨。
沒過幾分鐘,鄭明踹門而入:「東方哥,真就這麼咽下這口氣?」
劉東方嘴角一扯,冷笑浮起:「咽氣?做夢!當老子盤裡的肉是白送的?陳建國想抱大腿、踩梯子往上躥,咱不攔;可他敢往我大兒子身上潑髒水,這事兒,沒完!」
「張金山那慫貨,真當縮頭烏龜就能躲過去?他既然先動了手,就別怪刀子不長眼。」
「小海,去把林沖叫來。」劉東方朝武小海一示意。
武小海剛轉身,劉東方便轉向鄭明:「跟王明輝倒騰古董的,有張家老二張林一個吧?人,給我摁住。」
鄭明應聲:「成!今晚就動手。三兒的人早盯死了張家爺四個,一根毛都飛不出去。」
話音未落,敲門聲響起。武小海領著林沖推門進來:「局長,鄭處,誰干?」
不愧是市局響噹噹的雙花紅棍,人到話到,利落得像甩鞭子。
劉東方沉聲道:「白紙坊、牛街、廣外、廣內、月壇——這五個區的地下賭場,全是張林手下罩著的。林沖,你今晚帶隊端了它,人從東城分局抽。」
「聶宇養的那撥人,窩在牛街和廣內兩處,讓三兒直接去東城分局報案。我倒要看看,陳建國這回怎麼圓場。」
鄭明一聽,忽然咧嘴笑了:「您跟三兒真是親父子,心都長一塊兒去了——三兒早報完案了,筆錄都簽完字了。」
「噗……」劉東方繃不住,笑出聲來,「這臭小子,腦子轉得比車輪還快。」
屋裡這幾個,全是劉東方信得過的嫡系,壓根不在乎那些彎彎繞,只覺得李青雲受了委屈,胸口都堵著一股火。
就連林沖也替自己這個小兄弟不平:三兒多實在的孩子啊,老實、勤快、眼裡有活兒,陳建國那王八蛋到底是哪隻眼瞎了,才敢這麼糟踐人?
林衝心里罵得狠,話也糙,怕是還摻著舊帳——當年他挨陳建國收拾的次數,一隻手數不過來。
劉東方看著鄭明,語氣沉了下去:「張林這案子,辦成鐵板釘釘的死案。」
鄭明點頭,心領神會,嘴角一歪,露出點狠勁兒:「您放心,張家老二,兩顆鐵花生米,穩穩噹噹給他備上。」說完拉上林衝出門,雷厲風行地布置去了。
先抓人,再掃場子,這事得掐著時辰來。更何況,鄭明手裡攥著硬貨——李鎮江幫李青雲交上去的證據:從王明輝家裡搜出的四百根國際金條。
據安羽留在現場的眼線密報,張林手裡還攥著二百根,編號緊挨著王明輝那批,一串連到底。
單憑這條,張林那顆「花生米」,就算不想吃,也得張嘴咽下去。
鄭明前腳剛走,劉東方辦公室的門又被叩響。武小海一把拉開,趙明義和杜勝利並肩站在門口。
「老哥,事兒我和老趙全聽說了。市政那幫混帳玩意兒,這是把咱市局的臉按在地上搓泥呢!這口氣,不能忍!我和老趙也得出把力,不然以後見了三小子,哪好意思伸手接他遞來的豬肉?」杜勝利拍著胸脯,一臉義憤填膺。
趙明義斜乜他一眼——這濃眉大眼的傢伙,表面熱乎,肚子裡那點算盤,誰聽不見響?
要是藉機把陳建國掀翻,李青雲和陳玥瑤的事就徹底黃了,他杜勝利那個待嫁的侄女,不就順理成章能插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