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哇——三鍋!三鍋你咋樣?傷哪兒了?」小不點一路抽抽搭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像只被雨淋透的小雀兒,撲稜稜就扎進了屋。
瞧見小妹哭得眼睛腫成桃子、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李青雲一把將她摟進懷裡,心口像被攥了一把鹽。
剛把人攏穩,眼角一掃,又撞見鄭喬蹲在牆角,小臉皺成一團,鼻尖頂著亮晶晶的鼻涕泡,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噎。李青雲手一伸,順帶把她也裹進懷裡。
他一手攬一個,抬眼望向李母——老太太眉頭擰成疙瘩,指尖都泛了白。李青雲沖她眨了眨眼,意思明明白白:別急,沒大事。
李母心頭一松,旋即又沉下去半截:這德行,八成又是她那個混世魔王小兒子惹出來的禍。
自己朝自己開槍玩?瘋夠沒有!
緊跟著踏進門的,是派出所張大龍和東城分局鄭朝陽一行人。
人還沒站定,全愣住了——張大龍甚至下意識揉了揉眼皮,懷疑自己誤闖了軍演現場。
此刻李家小院早已封得嚴絲合縫,十三個精幹漢子如釘子般嵌在各處,把整座院子護得密不透風。
三人端著李青雲親手改裝的57式栓動狙擊步槍,在制高點靜靜巡弋;
其餘十人里,四人持56式狙擊步槍,伏在房檐、院牆、柴垛頂上;
剩下六人中,竟有兩人已在正房門口架起兩挺輕機槍,槍口微垂,寒光凜凜。
「老郝,瞅瞅他們手裡的傢伙,咱分局配過沒?」多門湊近郝平川壓低嗓門問。
郝平川斜睨他一眼,眼神跟看傻子似的:「配過?咱分局啥時候摸過這種新式輕機槍?你當我是睜眼瞎?」
李龍橫臂一攔,聲音沉穩:「幾位,請亮證件。」
張大龍剛想開口,就見鄭朝陽四人已利落地掏出證件遞上前。
話音未落,院門外「哐當」一聲巨響,一輛軍用卡車剎停,雷戰跳下車,身後跟著二十號全副武裝的戰士——長短槍械齊備,連裝束都和李家人如出一轍。
「青雲!人沒事吧?」雷戰嗓門震得窗紙嗡嗡響,順手把張大龍和多門往邊上一撥,「讓讓道!」
李龍趕緊接話:「小三爺毫髮無損,今早剛練完劍,那顆子彈,硬是被他一劍劈開了。」
「好傢夥!不愧是我兄弟!」雷戰咧嘴大笑,轉身朝戰士們一揚下巴,「指導員牛不牛?一柄劍,削飛狙擊彈!」
「牛!」眾人轟然應聲,「咱們一營的指導員,必須橫著走!」
雷戰一揮手:「分四組!一組原地警戒,另三組跟著李家兄弟,把四鄰八舍翻個底朝天——我倒要看看,哪個不開眼的野狗,敢咬咱們紅海警備團的人!」
「紅海警備團」五個字一出口,鄭朝陽腿肚子猛地一抽,膝蓋一軟,差點當場跪坐下去。他恨不得立刻揪住陳建國衣領,左右開弓扇醒他:「你知不知道你招惹的是什麼山頭!」
雷戰壓根沒再瞧幾人一眼,大步跨進正房。
「三兒!咋樣?零件都齊全不……哎喲,嬸子您也在吶!」
李母非但沒惱,反倒笑得眼角綻開細紋:「小雷來啦?這點小事,還勞煩你們跑一趟?」
她年輕時扛過槍、趟過火線,最懂一句話——只有真刀真槍一起拼過的生死兄弟,才肯這樣甩開膀子來救場。
雷戰忙說:「一聽三兒又遇刺,團長拍案而起,立馬派我帶人殺過來!非得揪出那隻不知死活的耗子,捋虎鬚捋到咱們頭上來了!」
李青雲放下兩個還在抽搭的小丫頭,伸手一指桌上那柄嵌著彈頭的寶劍:「老雷,自個兒瞧——這破狙,當年可是我靠它打出名號的。如今倒讓人在我家門口耍黑槍?」
「外頭七個全是神槍手,我要是不把這孫子揪出來剁了,以後還怎麼帶兵、怎麼服眾?」
雷戰重重點頭:「放心!我跟團長匯報過了,這二十個全是火車上跟咱們並肩幹過仗的老弟兄!」
李青雲擺擺手:「別別,我這兒的爛攤子,你該聽說了吧?別拉兄弟們蹚渾水。」
雷戰嗤地一笑,拍拍胸脯:「安心!師長撂下話了——在這片地界上,自家娃要是被人欺負了,咱們紅海的臉,往哪兒擱?」
李青雲趕緊擺手:「使不得,真要讓咱們警衛團插手,我這人還怎麼找?那些跟我結過梁子的,還不全縮進耗子洞裡去了?就比如那個姓張的——張金山。」
雷戰眼珠一轉,立馬咂摸出味兒來了:這小子是故意示弱,好把暗地裡盯他的人全勾出來,再一鍋端。
「行,這回我懂了。」雷戰咧嘴一笑,「師長托我把這玩意兒交給你。」
話音未落,他已從斜挎的帆布包里掏出五隻ZF.39型六倍瞄準鏡,鏡身泛著冷硬的金屬光。
「司令人特批的,專程讓我捎來。他還特意交代:東西不是白送的,等你搗鼓出新名堂,可得先緊著咱警備團露個臉——樹高千尺,根還在老地方。」
李青雲朗聲一笑:「巧了,還真憋出個硬貨!稍等!」轉身便鑽進西屋,拎出一支跟昨夜劉東方帶走的一模一樣的反坦克狙擊步槍。
「總共整了三支。頭一支昨晚讓老爺子帶去試驗了;這支你拿回去,直接交到司令人手上,讓他火速趕往武器研究所蹲點——這玩意兒,他們見了準保連夜開模仿製。」
說著,「咔咔」幾下,就把瞄準鏡擰進了槍身預留的導軌槽里。
「昨兒那支沒裝鏡,這支給你配齊了。回頭還得麻煩司令人再勻幾個鏡片,越多越好。」
這大傢伙一亮相,雷戰當場眼睛發亮,一把摟住槍身,掌心來回摩挲,愛不釋手。
「乖乖,這鐵疙瘩是幹啥用的?」
李青雲笑著比劃:「一千米內,能鑿穿當年鬼子的坦克鋼板。有它在手,甭管吉普、運兵車,只要是輕裝甲目標,照面就打,一擊必穿。」
雷戰樂得合不攏嘴,抱著槍出門時,那勁兒比抱剛過門的新媳婦還歡實。
李青雲抬眼望向正和李母說話的鄭朝陽、張大龍等人,徑直對張大龍道:「張叔,您帶人先撤吧。這趟水太渾,真不是咱該蹚的。」
張大龍非但沒惱,反倒悄悄鬆了口氣。
他心裡清楚自己是個實在人,可不傻——連紅海警備團都驚動了,哪還是他一個派出所所長能摻和的局?憑他這一百來斤,硬往前湊,怕是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成,三兒,叔聽你的,不添亂了。你自己多留神,遇事想想你媽、想想妹妹們。」張大龍點頭應下,又朝李母拱了拱手,「嫂子,我先回了。」
李母也輕輕頷首——這張大驢,人品確實靠得住。
張大龍帶隊離開後,李青雲轉向鄭朝陽四人,語氣輕鬆了些:「幾位老哥,又碰上了哈,這回聊點啥?」
順手還招呼李馨和何雨水:「四妹、雨水,快給幾位老哥、還有白玲姐沏壺熱茶。」
話音未落,小不點已撲到白玲腿邊,癟著嘴嚷:「白玲姐,有壞蛋要殺三哥!嗚哇——」小嗓子又拉起了警報。
白玲和白芸本是叔伯姊妹,小不點早認得她,一見就撒了嬌。
她這麼一哭,鄭喬也跟著抽抽搭搭抹起淚來。李青雲趕緊一手一個,把倆奶娃娃抱起來晃了晃。
「停——先把警報關掉,待會兒再哭。」他捏捏小臉逗她們,「好吃的在四姐那兒,快去找她。」
「四妹,那邊有肉粽子,你帶她們去嘗嘗。涼了就上鍋熱一下。」他沖李馨喊。
兩個小腦袋掛著淚珠仰起臉,含糊問:「肉粽……好吃嗎?」
李馨無奈一笑,一手牽一個,領著倆小不點出了門。
「老鄭、白玲姐、多爺、老郝,咱們都是幾十年的老交情了。今兒乾脆敞開了說——東城分局什麼打算?你們幾位,心裡又是怎麼盤算的?」李青雲收起笑意,目光沉穩地掃過四人。
四人彼此交換一眼,心裡都明白:這是李青雲在等他們亮底牌。
多門率先點頭:「三爺,我多門就是個老北京胡同串子,往後,就認您這碗飯。」
鄭朝陽三人則說得更含蓄些:「青雲,我們始終是黨的戰士,一切聽組織安排。」
瞧瞧,這話一出口,分量就壓得住場子了。
東城分局聽誰的?當然是市局拍板定調。而眼下市局坐鎮的那位,正是眼前這位的乾爹——話不用挑明,弦外之音卻震得人耳膜發緊。
李青雲抬手一指桌上那柄嵌著彈頭的古劍,聲音沉穩:「老鄭,證物你們先收走。張金山和聶家那檔子舊帳,你心裡有數。我琢磨著,張家老大張樹、老三張森,嫌疑不小。請他們來東城分局走一趟,例行問詢,不過分吧?」
「一個副科長,一個辦事員,既沒戴烏紗帽,也沒坐上位子,按規矩辦,天經地義。」
鄭朝陽略一頷首,語氣篤定:「明白,這步棋走得正,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青雲,我們這就去查,你自個兒多留神。」他起身抱了抱拳,轉身帶人出了門。
李青雲沒說話,只目送四道背影消失在院門口。
「小兒子,你這是衝著陳建國去的。」李母等門一合,便挪到對面沙發上,直截了當地開口。
李青雲沒繞彎子,點頭應下:「陳建國攔我跟陳玥瑤的事,我不怨他——干咱們這行,腦袋本就懸在刀尖上。」
「可他陳建國,不能把李家的臉面當抹布踩!李家門楣是幾百號子弟拿命換來的,我李青雲再不濟,也不能為這點私事,讓祖宗的臉在泥里打滾!」
「從他聯手張家設局那天起,他就不是朋友,是對手。他潑在李家身上的黑水,我得用他的血來漂白。」
李母長長吁了口氣。陳建國和李家,幾十年的老交情,誰想到竟會撕破臉皮,走到這一步。
真應了那句老話:昨日還並肩喝過酒,今朝就可能背後捅一刀。
「三兒,你想怎麼幹,媽不攔。但有一條——要動陳建國,得等你爸回來。」她聲音低啞,眼裡透著倦意。
李青雲垂眸點頭:「媽,您放心,短時間裡,我不會碰陳家一根毫毛。」
李母沒再多言,緩緩起身,往東屋去了。今早聽說兒子遇刺,她腿都軟了半截,心到現在還懸著。
李青雲轉身走向兩個正扒拉飯的小丫頭,伸手拈掉小不點嘴角粘著的一粒白米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