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罷,李青雲慢飲一口蓋碗裡的蒙頂黃芽,茶湯清亮,香氣幽長。他抬眼看向李懷德,語氣平和:「老李,說說吧——楊保國,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李懷德挺直腰板,答得乾脆:「三爺,一是來賠罪,二是想往上挪一挪。」
李青雲眉毛一挑,脫口就問:「這話真是楊保國親口說的?」
李懷德沉沉一點頭:「一個字沒改,原話。」
「呵,這楊保國怕不是腦子進水了?登門賠禮?是想讓全廠人都看我李青雲小肚雞腸、容不得人?」李青雲冷笑一聲,眉心擰成個疙瘩,「出了這檔子事,他還惦記著往上挪?能穩住眼下這把交椅,就算他燒了高香!」
「還想進步?我倒想問問——這廠里想挪位子的,排得上十里長街!他楊保國算哪根蔥?」
「老李,你替我回他一句:屁股底下那塊板凳還沒焐熱,就急著攀高枝?這事,我李青雲不辦。誰愛應承誰應承去!」
李懷德應聲點頭:「三爺說得透亮,懷德記下了。還有一樁事——厂部的聶書記托我帶個話,想親自登門,跟三爺當面說幾句。」
李青雲嘴角一揚:「喲,他也想『進步』?」
李懷德趕緊擺手:「哪敢啊!這不是火車上那攤子事兒鬧的?廠里監管失責,聶書記心裡過意不去,想來道個歉,順便認認門、表表心。」
李青雲朗聲一笑:「瞧瞧,人家聶書記,這才叫懂分寸、知進退!」
「老李,你替我回他:我這兒有好茶,今兒晚上請他過來坐坐。你也一塊兒來,邊喝邊聊。」
「至於楊保國——你告訴他,保住他那把椅子,就是眼下頭等大事。這件事絕不能牽扯畢雲濤。要辦,一口價:八百根大黃魚。」
「別嫌貴,這錢一分不落我口袋——我不沾他這身晦氣,幫他兜這個底,全是為了你老李。」
「再加一條:金條先到帳。不是我要,是我得拿著他的金條,去找人辦事。」
李懷德立刻躬身:「三爺放心,懷德心裡有數。」
話音未落,李龍推門進來,嗓門清亮:「小三爺,倒座房東、西廂的站爐都裝妥了!劉師傅帶著人,這就給您西屋動工。」
李青雲抬手一點:「讓二大爺帶人進來吧。」
李龍轉身出去,不多時,劉海忠領著兩個徒弟,肩扛手提,把站爐和爐筒子齊齊整整搬進了屋。
劉海忠掃了一眼西屋格局,指了指牆角,沒多囉嗦,擼起袖子就干。
真得說,老劉這手藝,是刻在骨頭裡的利索——二十分鐘不到,爐子立穩、煙道接牢、火苗騰地躥起,暖意霎時漫開。
李青雲招呼一聲:「二大爺,歇會兒,抽根煙,嘮兩句。」
「哎!」劉海忠先打發兩個徒弟出去,笑呵呵坐下:「青雲啊,你可好久沒回老院子了。」
李青雲掏出兩包白盒中華,一人遞了一根:「沒法子,任務壓著,昨兒夜裡趕回去一趟,待了半鐘頭就蹽了。」
轉頭又對李懷德笑道:「老李,劉師傅你熟得很。他家老大光齊,是個實打實的好苗子,中專快畢業了,檔案里還記著功呢。我想讓他去軋鋼廠,先扎紮實實幹幾年。」
李懷德一拍大腿:「那必須重用!這樣的人才,廠里搶都來不及!回頭我找劉師傅細談,問清是哪個學校,立馬下調令,文件我親手簽!」
李青雲點點頭,扭頭對劉海忠說:「二大爺,下午抽個空,請個假,陪光齊跑趟學校。明兒一早,讓他直接去軋鋼廠找李副廠長,該對接的對接,該報到的報到。」
劉海忠「騰」地站起來,聲音都發顫:「謝了謝了,青雲!我這就找光齊去!往後你只管瞧我的!」
看他步子都帶風,李青雲朝李龍使了個眼色:「大龍,派車送幾位師傅回去。每人捎兩瓶二鍋頭、四盒大前門。」
劉海忠剛張嘴想推辭,李青雲笑著按住他胳膊:「二大爺,甭客氣。活是您徒弟乾的,可人是我請來的,該有的心意,一點不能少——也不多,菸酒加票,統共五塊錢的事兒。」
劉海忠心裡一咯噔:「乖乖,這可不是小數!學徒一個月才十八塊,幹了一個鐘頭就值這麼多?李家這手筆……嘖,難怪連我那犟小子都服氣。」
當然,他這六級鍛工,倒真不稀罕這點東西。今兒他揣走的,是兒子光齊的鐵飯碗——
以前李青雲雖答應過,可沒落紙、沒走流程,家裡人嘴上不說,心裡總懸著塊石頭。今天這一錘定音,才算真正落地生根。
李青雲讓劉海忠先出去,卻把李懷德留在原地。李懷德不敢挪步,心裡清楚得很——三爺這是有硬貨要託付給他。
等劉海忠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李青雲才緩緩開口:「劉光齊這小伙子底子紮實,腦子活,就是火候還欠點。你多帶一帶,往後廠里衝鋒陷陣的事,正缺這樣敢闖敢拼的生力軍。」
「眼下日子還寬綽,趁早扶幾個好苗子起來,將來都是頂樑柱。」
李懷德眼睛一亮,腰杆下意識挺直了,脫口應道:「懷德記住了!」
李青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接著說:「上頭對這事已有定論,現在就看咱們這邊怎麼拿捏楊保國——我若輕輕一撇嘴,他那點前程,立馬就散了架。」
「畢雲濤最怕這個。畢竟當年那檔子事,錯在他那邊,又跟我結了疙瘩。他生怕我借題發揮,把他一塊兒掀翻,這才急著把楊保國推到台前來。」
「不過,裡頭牽扯的棋局不小,你老丈人回頭自會跟你細說。你回去只管守好自家門,尤其廠里的生產線,一根螺絲釘都別去碰。」
「這事鬧得難看,上頭正盯著你們呢,設了個觀察期。誰這時候耍小聰明、動歪腦筋,一筆筆全記在帳本上。如今國家把生產當命根子,耽誤一天工,就是捅天的簍子——誰也兜不住。」
李懷德略一沉吟,試探著問:「三爺,要是楊保國伸手要管我的後勤呢?」
李青雲嘴角一揚:「那就讓他管!軋鋼廠馬上要擴產,後勤這塊骨頭又硬又燙手,他楊保國和畢雲濤——真啃得動?」
「過了年,我引你見見市供銷總社後勤處的秦大山主任。你也清楚,四九城幾十家廠子的油鹽醬醋、鐵釘鋼條,全靠人家手裡那支筆劃拉。你說,這分量重不重?」
李青雲心裡透亮:從明年起,物資只會越來越金貴。他巴不得楊保國和畢雲濤卯足勁搶後勤權——等哪天供給斷了鏈子,軋鋼廠那幫掄大錘的工人,能當場把楊保國撕成八瓣。
李懷德一拍大腿:「三爺!這哪是幫忙啊,這簡直是攥著咱廠子的咽喉命脈啊!」
李青雲笑著擺擺手:「老李,別盯著眼皮底下那一寸地。笑到最後的,才是贏家。就算你把整個後勤攤子雙手奉上,又能怎樣?」
「楊保國沒那個手腕,畢雲濤難道還真腆著臉,親自登門替他求爺爺告奶奶?就算他肯低頭,我若把門關死——你說,滿城上下,是買他畢雲濤的面子的人多,還是念我李家情分的人多?」
李懷德豁然開朗,霍然起身,深深一躬:「多謝三爺點撥!懷德受教了!」
話音未落,李龍已掀簾進來:「小三爺,明安到了。」
李青雲頷首:「叫他進來。」
片刻工夫,明安、舒穆祿、額爾赫、賽沖阿四人魚貫而入,照舊依著老規矩,齊刷刷單膝點地行禮。
李懷德看得一愣——這得是多深的門第,才養得出這般刻進骨子裡的禮數?
李青雲抬手虛扶:「都起來。」
「三爺,東西已擱在西廂房。老太太另捎來三件小玩意兒,說是讓您閒時賞玩。」明安垂首稟道。
話音剛落,舒穆祿三人齊齊打開手中錦盒。
那邊廂,小不點聽見動靜,蹬蹬蹬跑出來,踮著腳尖,圓睜雙眼,直勾勾盯著盒中物。
「見過小小姐。」四人微微欠身。
小不點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奶聲奶氣:「都起來吧,辛苦啦。」
李懷德心裡咯噔一下——連個奶娃娃都懂進退、知分寸,自己這回,到底是攀上了怎樣一座山啊。
李青雲一把將長臉的小不點抱上臂彎,笑著問:「三樣寶貝,瞅著咋樣?」
小不點吮著手指,歪頭打量:「比偶的金瓶瓶強。」
「哈哈哈……」李青雲朗聲大笑,「喜歡哪個?三哥將來給你壓箱底!」
小不點晃晃腦袋,脆生生答:「不要!沒偶的金瓶瓶好看。」
話音剛落,她便從李青雲懷裡一掙而起,轉身蹦跳著躥回了東屋。
李青雲抬眼望向李懷德,把桌上三件瓷器往他面前輕輕一推:「老李,認得這幾樣嗎?」
李懷德喉頭滾動了一下,先重重一點頭,又飛快搖頭,聲音發緊:「三爺,懷德只勉強辨出一件是鈞窯,一件是汝窯,剩下那件……實在不敢斷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