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怪不得一張嘴就把我從號子裡撈出來,敢情這地方早被他踩熟了、捂熱了、當自家院兒使喚呢!
當然,三彪子連念頭都不敢往那處拐——更甭提懷疑是李青雲親自報的案。
「對了彪子,食堂那位楊大爺,你得捧著點兒,禮數半點不能缺。老爺子是老革命,當年揣著盒子炮跟小鬼子拼過刺刀;嫌自己識字少,才一頭扎進廚房掌勺——真要論資排輩,局裡九成人都得給他敬個標準軍禮。」
「待會兒拎六瓶二鍋頭、六瓶五糧液過去,只准這個數,多一瓶不行,少一瓶也不行。茅台?想都別想。茶葉倒可以帶一斤,不用金貴的,你手頭那包中檔明前綠茉莉花茶,正合適。」
賈三彪子心裡透亮:這是李青雲在教他怎麼跟市局打交道——火候得拿捏住,先穩穩結交一個管飯的老爺子,已是開門紅。
「三爺,虎爺車上早備好了——兩箱二鍋頭、一箱汾酒、一箱茅台;十斤裝的牛肉扛了十塊;中檔明前綠茉莉花茶五斤,高檔雀舌茉莉三斤。」他壓低嗓子,悄悄報備。
李青雲眨巴兩下眼,心說:我嘞個去,這小子見縫就鑽、見空就填啊!轉念一想,人家能混到今天,靠的不就是這份機靈勁兒?
「還磨蹭啥?」他佯裝不耐煩,「趕緊給楊老爺子送過去!回頭再帶你拜見別人。對了,車上煙夠不夠?」
賈三彪子點頭如搗蒜:「有!中華十條,牡丹二十條,大前門三十條。」
李青雲抬手拍了下腦門:「嘖,真他娘會來事!快去!」
話音未落,賈三彪子已蹦上李虎的卡車,抱起六瓶二鍋頭、六瓶五糧液,又拎起兩桶中檔明前綠茉莉花茶,麻利下了車。
人影剛拐過牆角,鄭明就帶著手下六位正副科長,還有林沖,齊刷刷走了過來。
李青雲咧嘴一笑:「小叔,您這陣仗,怕不是來分浮財的?」
鄭明笑著搖頭:「你小子肚子裡幾根腸子,我還不清楚?剛才擠眉弄眼那一下,不就是催我帶人來『收租』麼?」
接著他轉向政保一科科長楊國忠、副科長徐飛,二科科長張揚、副科長艾春,三科科長黃戰、副科長李愛國,朗聲道:
「楊叔、徐叔、張叔、艾叔、黃叔、李叔,還有沖哥——今年起,我李三兒就算單立門戶了。往後日子長著呢,還請各位叔叔大哥,多多照應、伸手拉一把!」
艾春最沒架子,咧著嘴直樂,活像只剛剃完毛的大黑猩猩:「得嘞,少來這套虛的!咱六個當年可都是鎮海大哥手下的兵,自家大侄子有難,誰敢袖手旁觀?就說朱運城那傢伙,光是我,前後收拾過他七八回!」
李青雲聽得一愣:老朱也算條硬漢,竟能在這一群活閻王眼皮底下囫圇個兒進出,真不是蓋的。
話還沒咽下去,賈三彪子已喘著粗氣跑回來,一眼瞅見李青雲身邊圍滿人,立馬拔腿衝上前。
「彪子,來,給你引薦幾位長輩!」李青雲先把眾人挨個介紹一遍,轉身又跳上卡車搬東西。
楊國忠、徐飛、張揚、艾春、黃戰、李愛國、林沖七人,每人分得十斤整塊牛肉、兩瓶茅台、兩瓶汾酒、兩條牡丹煙,用粗布口袋一兜,沉甸甸扎得嚴實。
隨後又讓賈三彪子拎著三十條大前門,挨個發給政保處和偵查大隊的弟兄們——每人四盒,餘下兩條被李青雲順手揣進了自己兜里。
敢在市局門口堂而皇之送年貨的,滿城也就李青雲這號大衙內了;更絕的是,偏就他送的東西,大家才敢接、才敢抽、才敢往家拎。換作旁人拎著菸酒上門?怕是當場就得把人轟出去,再不敢登門半步。
「小叔,過年上我那兒住幾天唄。」李青雲順手遞了根中海給鄭明。
鄭明擺擺手:「打住打住!你小嬸剛出月子幾天?折騰啥啊!再說你小弟才剛滿百日,外頭零下二十度,裹三層棉被都不敢抱出門。」
李青雲盤算片刻,點頭道:「行,年貨不用你張羅,我全包了——缺啥直說。」
鄭明略一琢磨:「先弄幾個豬蹄子吧,給你小嬸催奶用。她奶水一直稀薄,娃兒老是吃不飽,夜裡哼唧得人心慌。」
李青雲一拍大腿:「早不說!乾脆給你整隻羊!趙明義和杜勝利那邊我也得各送一頭。」
鄭明趕緊搖頭:「可別!人家住獨棟別墅,我住筒子樓,好東西堆屋裡,回頭街坊鄰居眼紅嘴碎,還不得把我房門堵死?」
李青雲撇嘴嗤笑:「那你圖啥呀?自己蓋個小院不香?清靜又敞亮。」
鄭明抬手在他肩頭一按:「滾蛋!你小叔我才三十四,正當年富力強,誰說不能往上再挪兩步?」
這話不假——真要論資排輩,十年之內提正廳板上釘釘。可問題是,十年後風向咋樣?那會兒怕不是天天刮西北風,吹得人站都站不穩,升不升職,早沒那麼要緊了。
李青雲咂咂嘴:「小叔,您往上走是鐵板釘釘,但眼下嘛……上面三位老爺子身子骨硬朗得很,我爹一時半會也退不了,您還能往哪兒蹦躂?」
鄭明嘆口氣:「三兒,咱這行當,刀尖上舔血,一個閃失就牽連全家。你小嬸她們待在工安部大院裡,有警衛連日夜巡著,比在外頭踏實一百倍。」
李青雲這才恍然:可不是嘛,大院裡哨位密布、崗亭林立,連只野貓溜進去都得被盯三回。
也難怪鄭明繃著這根弦——他自己身邊,不也常年圍著七八個李家護衛?
李青雲無奈搓了把臉:「這破日子,明年我把帽兒胡同那處老宅拾掇出來,你帶著小嬸他們搬來住,我騰出東跨院給你們。」
鄭明笑著擺手:「到時候再說。真有難處,我不找你找誰?」
「對了,秦海他們幾個的年禮,你得抓緊備齊。別光想著人情,人家背後還有整個家族盯著呢。」
李青雲應得乾脆:「放心,我心裡門兒清。您替我捎句話,明晚下班後直接來我那兒。」
「過兩天等柱子哥空出手,我讓他鹵些熟食給你送過去。賈三彪子留下的牛肉還有三十斤,你先扛一扇走;那幾條中華也別動,太扎眼。」
鄭明點點頭:「給我切一塊就行,剩下你加工好了再送。筒子樓里沒灶沒鍋,連燒壺開水都費勁。中華不要,換牡丹——三條夠了。」
李青雲麻利地塞過去三條牡丹,又拎出兩桶中檔明前綠茉莉、兩桶頂配雀舌茉莉。
「小叔,我先撤了。」李青雲起身往外走,「家裡少啥缺啥,直接推門進屋拿,甭客氣。」
他開著吉普在城裡繞了一圈,又拐進花鳥市場,扛回一口半米多高的圓肚青釉大缸——就是老派大戶養蓮花那種,沉甸甸泛著幽光。
李虎聽見動靜奔出來,幫著抬缸進門,咧嘴直樂:「嚯!這魚精神頭真足!」
李青雲笑著拍拍缸沿:「跟大伙兒通個氣:今年年貨全在這兒備著,魚肉酒、米麵油,缺啥自取,管夠!」
李虎點頭應下:「成!我挨個問。小羽那邊的人不能露面,報個單子就行。咱們這邊加上我和大哥,攏共十九號人。可二爺、三爺手下那些兄弟,咋安排?」
李青雲擺了擺手,語氣輕鬆:「沒啥大不了的,米麵油、魚肉酒,照你們定的規格備齊,回頭讓我爸那邊派人直接送過去。你和李馨這兩天抓緊盤一盤清單,明兒我再跑一趟,順手帶些新貨回來。」
李虎咧嘴一笑,點頭應道:「中!我這就去找四小姐核對。」
「對了三爺,賈三彪子今兒又捎來一堆東西——車上還剩二十斤腱子肉,外加不少乾貨,我都交到四小姐手裡了。」
李青雲點點頭:「行,虎子,叫倆人把廚房那口大缸里的熊肉挪出來騰地方,這魚先擱灶房養著,爐子別熄,別讓魚凍僵了。」
打發完李虎,他轉身回了上屋,一眼就瞧見李馨和何雨水正埋頭算帳,小不點蹲在炕沿啃炸糕,嘴角油光鋥亮,腮幫子鼓鼓囊囊。
「三鍋回來啦!」小不點眼尖,一瞅見李青雲,立馬眼睛放光。
李青雲笑著揉了揉她亂蓬蓬的小腦袋,轉頭問倆姑娘:「你倆嘀咕啥呢?」
李馨遞過一張紙條,語速利落:「賈三彪子送來的:兩口肥豬、五隻羯羊、半頭黃牛、十隻麻鴨、十隻蘆花雞、十條青鱗大鯉魚;還有茅台三箱、中華煙十條、水果糖十斤、奶糖十斤、酥糖十斤。」
「另外,虎哥剛送來三斤中檔明前綠茉莉、兩斤頂配雀舌茉莉,還有四十四瓶二鍋頭、五瓶汾酒、九瓶茅台,中華煙十條、牡丹三條、大前門兩條。」
「那二十斤牛肉,我讓廚房先收著了。」
李青雲挑眉一笑:「成色不錯,這三彪子倒會來事。東西看著多,真換算起來,也就值兩條大黃魚——可今兒我領他認的人,可不止值兩條魚。」
何雨水又遞來一張單子,聲音清脆:「三哥,你定的年禮全分裝好了,按人頭打包,西廂房你平日幹活那間沒生火,筐都碼齊了,名字貼得清清楚楚。」
李青雲掃了一眼,點頭道:「正好,我剛拉回十條活蹦亂跳的大紅魚,留著給咱爸和三叔拜年用。」
「還有——咱爸和三叔手下的人,加上我這邊收攏的弟兄,過年都得備足年貨。你倆說說,咋安排?」
李馨翻開帳本,飛快翻頁:「總共一百一十五號人,每人二十斤白面、二十斤大米、兩斤油、三斤豬肉、一瓶二鍋頭。」
「三哥你也清楚,眼下這節骨眼,凡事得穩著來,再多就扎眼了,容易招風。」
李青雲頷首:「還差多少?」
李馨噼里啪啦撥著算盤珠子:「米麵各缺五百斤,油差一百斤;豬肉倒是寬裕,三彪子送的兩頭豬,剔完膘下淨肉四百出頭呢。」
「二鍋頭咱庫里六十多瓶,剩下的你瞅空補些吧。」
李青雲咂了咂嘴:「嘖,怪不得老輩兒大家族天天鑽營弄錢——沒真金白銀,真扛不住這麼多人張嘴吃飯啊。」
李馨抿嘴一笑:「有錢寸步難行,無錢寸步難行。」
李青雲起身挨個揉了揉仨丫頭的腦袋:「滿嘴俏皮話,小心明年考研考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