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之內,老皇帝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
他臉上本就不多的肉全堆在了下巴上,滿臉老年斑的一層老皮繃得很緊。
此刻一雙渾濁的老眼越發明亮。
老皇帝眼神從兵卒身上緩緩移開,最終慢慢落到德川慶次郎身上,看似平靜,可那股大王朝的恐怖殺意,此刻越發凌厲。
德川慶次郎臉色也變了。
白得沒什麼血色的臉,此刻青一陣紅一陣,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著。
他猛地站起來,袖子帶翻了案上的茶碗,茶水「嘩」地潑了一地。
「不可能!」
「我東瀛大安宅船,在海上就是無敵的存在!」
「那是用上等鐵木造的,配有最先進的火炮!」
「在整片海域,從來沒有任何戰船能跟它正面硬碰!」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都在發抖。
「大乾沒有這樣的船,大崇更沒有這樣的船!」
「鎮北府才立起來多久?一幫北邊殺出來的泥腿子,憑什麼?」
「憑什麼能造出比大安宅船還厲害的戰船?這根本不可能!」
老皇帝沒有馬上說話。
他靠回椅背,粗短的手指一下一下敲打著桌案,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聲音在帳中格外清晰,每一次敲打無疑就是在打擊則這東瀛天皇的臉。
很顯然,如果東瀛不具備在海域壓倒性的絕對優勢,他在大乾這片疆土也將失去利用價值。
此刻能不慌?
「現在不是可不可能的時候了。」
老皇帝揉了揉眉心,沙啞開口了。
雖然聲音不大,卻壓得帳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即便這老皇帝老矣,可那份帝王的恐怖氣場,還是及其可怕的。
「事實勝於雄辯,你東瀛的黑火藥,是不是已經補不上了?」
德川慶次郎張了張嘴,還想爭辯什麼……
可!老皇帝那眼神像山一樣壓在他頭頂,終究沒再說出一個字。
老皇帝緩緩起身。
案上的軍報被他推到一邊,羊皮地圖鋪開。
他盯著幽州那一塊,老眸深處的陰狠越來越重。
「大月氏的援軍,應該快到了。」
「就算黑火藥的後續補給斷了,只要大月氏的六萬騎兵從後路殺進去,一樣能在鎮北軍趕到之前,把羽家軍徹底碾碎。」
他走出中軍大帳。
天陰沉著,遠處的黑石城在暮色中只剩一個灰濛濛的輪廓,城頭上還有零星的火光未滅。
老皇帝站在高坡上,望著那座城,聲音沉沉:
「傳令下去,三天之內,必須拿下黑石城。」
「只要拿下這座城,咱們就進了幽州的心臟。」
「羽家軍撐不住的。」
「等咱們拿下幽州,身後有大月氏,還有東瀛。」
「到那時候,即便一時半會兒滅不了鎮北府,靠著幽州的城池,也能緩過這口氣。」
他轉過頭,掃了一眼身後那些將領。
「等寡人緩過這口氣。」
「鎮北府那幫烏合之眾,不足為懼。」
夜色慢慢壓了下來。
與此同時,西域。
大月氏的核心精銳,六萬騎兵,正浩浩蕩蕩地穿過一片灰濛濛的戈壁。
這裡是大月氏北上的必經之路,赫赫有名的狼須道。
風卷著碎沙從遠處吹來,天地灰黃一片。
六萬人馬蹄踏在戈壁上,發出沉悶的馬蹄聲音。像是大地深處傳來的一陣陣悶雷。
旌旗遮天,刀槍如林,騎兵們個個面色兇悍,眼中帶著一股子狠勁。
隊伍最前方,大月氏的最高領袖騎在一匹黑褐色的西域高頭大馬上。
此人名叫烏古斯。
身材雄壯,肩膀極寬,身上披著一件舊得發亮的青銅甲,外面罩著灰狼皮斗篷。
風沙打在他那粗糙的臉上,刀刻般的皺紋被風沙磨出深深溝壑。
「一百年了吧?」烏古斯臉上激動之色在翻湧,聲音低沉,眺望著這片曾經養育過他們的戈壁之上。
「當年我大月氏弱小時,被西夏人從這片土地上趕了出去。」
「一百年了,我們像野狗一樣在西邊流浪。如今,我帶著最勇猛的族人回來了。」
他抬起手,指著前方灰濛濛的地平線。
「這次,我要把失去的全部拿回來。」
眾騎兵聞言,紛紛舉起彎刀,發出低沉的呼喝。
然而就在大月氏六萬兵馬激動不已,感嘆終於回到了這片土地之上……
忽然,一聲清脆的鈴鐺聲音,將他們拉回了現實。
赫然看到,前方出現了一支駱駝商隊。
十幾頭駱駝,排成一串,慢悠悠地從沙丘後面走出來。
駝鈴叮叮噹噹的,在死寂的戈壁上傳得極遠極遠。
太陽掛在頭頂,白花花的光照下來,商隊在熱浪里扭曲著。
烏古斯眯起了眼,嘴角裂開一抹陰毒笑容。
「停!」
副將立刻上前,低聲道:「頭人,這些人不對勁。」
「看到我們六萬大軍,居然一點也不慌,還停下來看咱們。」
「派人過去看看,一幫普通人而已,畏懼什麼?」
副將立刻轉頭對身後吆喝:「你們去看看。」
十幾個輕騎催馬而出,朝那支駱駝商隊沖了過去。
這些輕騎都是大月氏里的好手,馬快刀利,乃是大月氏之中的精銳。
他們臉上帶著猙獰的笑,像一群見到羊的狼似得,嗷嗷叫著撲了上去。
可!詭異的一幕出現了。
就在他們距離商隊不到十丈的時候。
十幾個輕騎,忽然齊刷刷地停了下來。
像是被什麼力量猛地按住了肩膀,又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馬在原地打轉,馬蹄刨著沙地,卻怎麼都不肯再往前一步。
馬背上的人一個個僵著脖子,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
副將皺眉,不耐煩喝道,「你們在幹什麼?」
話音剛落。
其中一個輕騎兵忽然慢慢扭過頭來。
他轉頭的動作極慢,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個個眼睛瞪得幾乎要從眼眶裡蹦出來,嘴巴張到最大,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最終,他的喉嚨終於擠出了聲音。
聲音在空曠的戈壁上炸開,極致的恐懼瞬間迴蕩:
話音剛落,在那片扭曲的熱浪隔壁深處,忽然烏泱泱的西域軍隊,轟隆隆的衝鋒而出。
為首正是完顏不破,帶著大金軍隊已然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