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
城頭上一聲嘶喊,充斥恐懼。
那是對求生卻不敢後退的絕望一吼。
那羽家兵卒指著城外,手在發抖,整個人不自覺地往後縮了兩步。
他張大了嘴,胸口劇烈起伏,城池上不少兵卒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臉色一個接一個地白了下去。
大地在震……
先是極輕極輕的,像有人用錘子敲著地底。
接著越來越重,瞬間整片城牆都跟著顫了起來。
碎土從箭垛上簌簌往下掉。
直到一聲怒吼轟然撕裂最後的平靜。
「殺!」
遠處,沙塵滾滾。
那條灰黃色的煙塵像一堵會移動的牆,從地平線那端一寸一寸地壓過來。
煙塵底下,是先頭騎軍。
甲片黑壓壓的,刀槍排成密林,馬頭並著馬頭,像一道會吞噬人的抄襲。
騎兵後面,是東瀛火槍隊。
一隊一排,呈三排縱深。
「他們……他們這是要打了嗎……」
一個年輕兵卒喃喃著,腿肚子發軟。
他手裡的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掉在了地上,人蹲在垛口後,抱著腦袋,眼睛血絲密布。
「我不想死……我家裡還有媳婦兒和剛剛出生的孩子孩子,我死了她怎麼辦啊……」
劉三兒跪在地上,強烈的恐懼讓他開始譜圖。
上個月才從城外村子裡被拉進軍營的。
如今家裡本來靠他給人放牛過日子。
可羽家募兵,保長一腳踹開他家門,便被抓到了這裡來。
可自己連刀都沒怎麼摸過啊。
「別他娘的哭了!把刀撿起來!」
百夫長一腳踹在他後腰上,拽著他的後領把他提了起來。
可就是這百夫長,自己的手也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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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不過……根本打不過……再這樣下去,是白白送命啊!」
劉三兒哭得滿臉是淚,死死扒著城牆邊,像抓住了命根子。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四周哭聲此起彼伏,把周圍人都給傳染了。
十幾個和他一樣的年輕兵卒紛紛往後退,有人蹲了下去,有人丟下兵器想下城。
城頭上的軍心,已經散了。
就在這時,天空忽然一暗。
「咻!」
第一發炮彈帶著尖嘯劃破長空,拖著一道灰黑色的尾煙,重重砸在了城頭角樓旁邊。
「轟——!」
碎石崩飛,火光騰起。
幾個站在角樓附近的兵卒連喊都來不及喊,就被氣浪掀下了城牆。
半截殘肢甩出來,砸在劉三兒面前,燒得焦黑。
他整個人都傻了。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無數發炮彈從城外飛來,像一場燃燒的隕石雨,鋪天蓋地地砸向這座城池。
爆炸聲此起彼伏,城牆上硝煙瀰漫,火光沖天。
人被炸得東倒西歪,慘叫聲、哭喊聲、馬匹嘶鳴聲混成一片。
城內。
百姓們聽著外邊的哀嚎和驚雷般的爆炸,擠成一團。
有婦人抱著孩子縮在牆角,用身體把孩子壓在身下。
有老漢跪在泥地里,雙手合十,嘴唇哆嗦著念著什麼。
但更多的是眼神空洞,似乎早有預料這一天會到來。
「娘,我害怕……」一個扎著總角的小孩兒把臉埋進母親懷裡。
母親沒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第一波炮擊終於停了。
城頭上,死傷慘重。
兵卒躺在地上,半邊身子被石頭壓著,還沒斷氣,正在一下一下地抽搐。
有人靠坐在城牆邊,肚子被炸開了一個口子,腸子流了一地,眼神已經開始渙散。
還有的只剩下半截身子,嘴巴還一張一合,像在喊「娘」。
哀嚎聲在城牆上迴蕩,像野鬼哭嚎。
城外,老皇帝策馬立於中軍陣前。
他緩緩向前走出幾步,身後萬軍靜默。
只有風吹旗子的聲音,和他胯下戰馬粗重的鼻響。
「這天下的主人,是寡人的。」
「如今大乾出了亂臣賊子,蠱惑人心,妖言惑眾,寡人今日回來,就是為了討還一個公道。」
「爾等若是現在開城投降,站到寡人這邊來,寡人既往不咎。」
城頭上一片死寂。
突然,一個羽家兵卒趴在箭垛上,崩潰大哭:「我投降!我投降!我要投降!」
話音剛落,一名軍官大步上前,一刀從他後頸剁了下去。
「噗嗤!」
那兵卒的哭聲戛然而止,身子軟軟地栽下城頭,摔在城外的碎石地上。
那軍官提著滴血的刀,瞪著城外的老皇帝,眼睛紅得像要裂開:「你算哪門子的皇帝!」
「你在位的時候,南方流民四起,沿海倭寇橫行!邊關兵卒餓著肚子打仗,糧餉全被那幫權貴吞了!'
「這天下被你糟蹋成了什麼樣,你如今還跑回來跟我們說,你是皇帝?」
老皇帝面色平靜,目光看向他。
「難道羽培元對你們就好了?」
那軍官如鯁在喉。
老皇帝繼續道:「做皇帝,有做皇帝的難處。」
「寡人在位時,天下初定,各地諸侯蠢蠢欲動。」
「特殊時候,就得用特殊法子,不重用門閥士族,靠什麼撐起偌大的大乾?」
「我呸!」
一個年輕少年兵卒猛地站了起來。
他不過十六七歲,臉上全是灰土,眼睛卻亮得嚇人。
「說得好聽!你不過是為了修你的長生宮!」
「我爹就是當年被你抓去修長生宮的工匠,他進去的時候還活著,可出來時是被活活給餓死的!」
他指著老皇帝,聲音嘶啞:「你為了給自己修墳,抓了十萬民夫,活活累死了多少人!」
「你現在跟我說什麼天下初定,說什麼難處?」
「你勾結異族,帶著東瀛人來打我們中原人!你算個什麼東西!」
「放肆!」
老皇帝怒吼一聲,整張臉都扭曲了。
「寡人再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打開城門,護送寡人回宮,寡人饒你們不死。」
沒有人回答。
城頭上,每個人都恨他,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沉默,有時比刀更鋒利。
老皇帝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寡人了。」
他緩緩抬起手,然後猛地揮下。
「攻城。」
一聲令下,天地都像是裂開了。
東瀛火槍隊整齊劃一地抬槍、瞄準、放槍。
一排白煙騰起,如雲似霧。
緊接著第二排上前,第三排接上,三段連射,槍聲密得像炒豆子一般。
城頭上的羽家兵卒成片倒下。
大乾步軍推著雲梯和攻城車,在槍炮掩護下發瘋似地朝城牆上撲來。
黑壓壓的人潮湧到城下,雲梯一架一架地搭上城頭。
城上往下砸石頭,倒滾油,慘叫聲此起彼伏。
有羽家兵卒用長槍捅下去一個,還沒來得及收槍,就被下邊飛來的箭矢射穿了眼眶。
劉三兒不知道從哪兒撿了一把刀,縮在箭垛後面。「別怕,別怕,沒事的,沒事的……」
忽然,一發黑火藥罐在城頭上炸開。
劉三兒整個人被掀飛出去,後腦重重撞在城磚上。
他躺在地上,胸口被炸開了一個大口子,血一股一股地往外冒。
眼前的天旋暈著,灰濛濛的,有煙,有火……
還有雨。
下雨了。
雨點落在他臉上,他張了張嘴,血沫子從喉嚨里翻出來。
「難道……就這樣敗了嗎……」
「誰來……救救我們……」
他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渙散開,映著灰暗的天。
忽然就在這時,城門的馬蹄聲音自朱雀城方向而來,宛若奔雷。
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大地開始以更加猛烈的方式顫抖。
在東北的天際線上,湧出了一道黑線。
那道黑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粗,變大,最後化作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海嘯。
鎮北軍。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