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臨與洛神夢踏入幽咽深淵之後,不過片刻,藏在深處的那名光頭僧人便察覺到了。
他微微皺眉。
他盤坐在佛像前面,身上的黑色僧袍攤在地上,像一片化不開的影子。
就在那一瞬,他念經的聲音斷了半句。
那兩道氣息一進來,就壓得整片深淵的陰氣都往兩邊退,像兩塊巨石砸進了死水,想不注意到都難。
這地方本是他的天下,死氣順著地脈鋪了不知多遠,只要有人踏進來,他就該是先知道的那個。
「到底是大宗門,都不是傻子。」他低聲喃喃,「這麼快就察覺到我的存在了嗎?」
他抬起手,在膝頭按了按,指節一節一節地響。
他頓了頓,眉頭又鬆開了一些。
兩個九品,換在別處是天大的陣仗,放在他這兒,也不過是多費些手腳。
「雖然比預計的要快上許多,但憑你們,還不足以阻止我。」
僧人抬起頭,看向洞外那一片望不到頭的黑暗。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等得起,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至於其他的漏網之魚,等我神功圓滿,自然會成為我的養料。」
洞窟頂上懸著的水珠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上,在這片安靜里格外清楚。
他說到最後,眼裡滿是瘋狂。
話音落下,他緩緩將雙手合十。
經文從他口中一字一字地念出來。
那聲音壓得極低,偏偏又傳得極遠,貼著石壁一路盪進黑暗裡。
整座洞窟像是被這聲音一層一層地壓著,連空氣都跟著往下沉。
那經文的調子古怪,不急不緩,一遍壓著一遍,像是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鼓,一下一下地壓在人心口上。
隨著經文聲起,滾滾森白的死氣自他體內湧出。
那死氣又濃又稠,一湧出來便鋪滿了半邊地面。
死氣所過之處,地上的碎石先結了一層白霜,隨後咔嚓一聲裂開,裂口裡還在往外冒黑煙。
整座洞窟的溫度,像是又往下掉了幾分。
它們在他身周翻卷了一陣,很快便化作千絲萬縷,貼著地面四散開去,一道一道,精準地鑽進了那些跪拜在巨大佛像前的武者體內。
那些武者原本還在一動不動地念著經。
死氣入體,他們口中的聲音便一個接一個地停了。
片刻之後,那些神情木訥的武者緩緩站起了身。
他們站立的姿勢一模一樣,肩背繃直,雙手垂在身側,像一具一具被人拎起來的偶人。
最靠前的幾個,手背上還留著沒幹透的血痕。
一個個低著頭,站得整整齊齊,眼睛裡沒有半分神采,身上卻多了一層遊動的白氣。
「去吧。」光頭僧人冷笑一聲,「把他們攔住!」
吩咐落下,那些被死氣縈繞的武者齊齊動了。
他們的動作整齊得嚇人,連落腳的聲音都踩在一個點上。
他們沒有一句應聲,卻像聽懂了什麼命令,地上的塵土被齊齊帶起一片,撲了滿洞。
身形一縱,便化作一道道流光,朝著洞外沖了出去。
眨眼之間,那黑壓壓的一片人影便散了個乾淨,只剩下地面上還浮著幾縷沒散盡的白氣。
洞外立時響起一片雜亂的摩擦聲,越來越遠,最後被風聲吞了個乾淨。
光頭僧人看著他們出去的方向,緩緩點了點頭。
隨後,他的目光落回到了身前那尊巨大佛像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佛像的掌心。
那裡躺著一個小小的木偶。
佛像的手掌攤開著,襯著灰白的石色,那木偶顯得格外小巧,安安靜靜地臥在那裡。
它離地足有幾丈高,得仰起頭才看得清。
他的眼神,一下子變得狂熱起來。
他就那樣站在佛像下,仰著頭,看了很久,喉嚨里擠出一聲很輕的笑。
「真是一件完美的作品啊。」
他一步一步走近,仰著頭,目光黏在那隻攤開的手掌上,像是怎麼也看不夠。
這麼些年來,他要的東西,眼下就都在這裡了。
「我的運氣真好。」他喃喃道,「先是得到了葬天經這樣的絕世功法,又得到了輪墓冥體的神魂。」
說到這兒,他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從喉嚨里擠出來,越笑越大,最後變成了放肆的大笑,在空蕩蕩的洞窟里一層一層地撞回來。
「哈哈哈哈……」
「別說武尊……」
「未來問道成帝,也不是不可能。」
笑聲落下,他站在佛像之前,整張臉上的神情,滿是得意。
那笑聲在洞窟里盪了好一陣才慢慢散掉,他抬手理了理袖子,動作慢條斯理。
整座洞窟里,只剩下他,和那尊巨大的佛像。
而此時的幽咽深淵裡,三撥人正從不同的方向,一點點往裡推。
林青雲,林月汐和譚元,葉臨和洛神夢。
他們的來路不同,修為不同,走法也不同。
有的一路橫推,有的步步試探,誰也不比誰慢。
可有一樣是出奇地一致——都是要揪出那個光頭僧人的藏身之地。
幽咽深淵占地極為遼闊,縱深不知幾千里,尋常隊伍走上一旬都摸不到邊。
可眼下,這三股力量從三個方向同時碾壓進去,一層一層地剝,一片一片地推,硬生生把這片死地攪得天翻地覆。
陰物倒了一茬又一茬。
越往深處,這些東西就越強,可再強也攔不住三股人。兇險的禁制,也被一處一處地踩碎。
原本躲在暗處的東西,都開始往外跑。深淵深處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被這一通攪動驚醒,嘶鳴聲從四面八方壓過來。
林青雲這邊,闖得最不講究,也最快。
他不管前頭擋著什麼,也不管身後留下什麼,只朝著陰氣最重的地方去。
他一路橫推,遇上的都是些麻煩的陰物。
這些陰物比外面那些雜魚強了不少,皮糙肉厚,裹著一身化不開的怨氣,尋常七品撞上都要繞著走。可對他來說,也不過是抬手的事。
一頭一頭地解決完,他身上那點妖氣反倒越來越沉。每殺一頭,那妖氣就重一分,走到後來,他周身三尺之內的陰氣都被壓得貼了地。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腳下的地面不再是鬆散的碎石,而是一層詭異的青黑色。四周的陰氣濃得像是化不開的墨,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抬起頭,看向前方。
林青雲終於踏足了幽咽深淵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