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院中的血腥氣,濃得像是化不開的墨。
屍體橫七豎八地倒著,殘肢斷臂,讓這裡不像寢宮,反倒像一處剛收工的屠宰場。
就在這片安靜之中,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撕裂了咸陽宮的寧靜。
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身形幾乎與馬融為一體,衝到宮門前才猛地勒住韁繩。
他翻身下馬,懷裡抱著一個上了封漆的木盒,步履匆匆地闖了進來。
然後,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走南闖北,見過沙場,見過死人,可從未見過如此景象。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強行把那股噁心壓了下去。
嬴徹正用一塊白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衝著那名呆若木雞的信使招了招手。
信使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連忙快步上前,雙膝跪地,將木盒高高舉過頭頂。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顫。
「啟稟公子!八百里加急,陛下密旨!」
嬴徹接過木盒,卻沒有立刻打開。
他轉過身,走向不遠處面色慘白,身體搖搖欲墜的扶蘇。
「大哥,一起來看看?」
扶蘇的嘴唇翕動,發不出聲音。
嬴徹把木盒遞到他面前,語氣平常得像是在問他吃了沒有。
「我已寫信給父皇,告了你的狀。說你受婦人之仁蒙蔽,差點就放虎歸山,險些釀成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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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的身體劇烈地一顫,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
「你!」
「看看父皇是如何批覆的。」嬴徹說完,自己徑直打開了木盒的鎖扣。
扶蘇的胸口劇烈起伏,憤怒與屈辱交織。
但他又按捺不住那份探究。
他想看,想看父皇是如何斥責這個無法無天的六弟。
「此乃父皇給你的密旨,與我何干。」扶蘇強撐著,維持著自己長公子的體面。
「你我兄弟,沒什麼不能看的。」嬴徹取出了裡面的絲帛,展開。
扶蘇終究還是沒忍住,湊了過去。
絲帛之上,開篇就是兩個用硃砂寫就的大字,筆鋒銳利,力透紙背。
「逆子!」
扶蘇看到這兩個字,心中那塊懸著的巨石,悄然落下了一半。
果然,父皇還是明事理的。
他接著往下看。
「著汝禁足宮中半年,閉門思過,不得有誤!」
成了!
扶蘇差點沒控制住自己嘴角的微笑。他瞥向嬴徹,想從對方臉上找到慌亂。
可嬴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平靜地將絲帛往下挪了挪。
扶蘇的視線也跟著下移。
接下來的內容,卻讓他呆住了。
「……然,此番行事,尚可。咸陽那群亡魂,留之無用,反為禍患。殺得好。」
「斬草需除根,做,就要做絕。朕已另發手諭,准你調兵行事,勿要留下尾巴。」
扶蘇的腦子嗡的一聲。
父皇……竟然誇他殺得好?
他感覺自己的認知正在被顛覆,被撕碎。
絲帛上的字還在繼續。
「玉米之事,乃國之重器,重於一切。若真能畝產千斤,可解我大秦百萬雄師糧草之憂,此為不世之功。朕已密令王翦、蒙恬,以最高兵備護衛田地,任何人不得靠近,若有差池,他們提頭來見。」
「此事,汝需親自督辦,不可假手於人。」
「至於你狀告扶蘇之事……」
扶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扶蘇乃長兄,仁德有餘,魄力不足。汝當敬之,不可逾越,亂了長幼之序。」
「朝中人事任免,干係重大。待朕迴鑾,自有定奪。汝,不得插手。」
整卷絲帛,到此為止。
院子裡,只有風吹過廊柱發出的嗚咽聲,混雜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扶蘇呆立許久,忽然發出了一聲乾笑。
「呵。」
他指著那捲絲帛,語氣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嘲弄。
「父皇還真是體諒你,怕你看不懂秦篆公文,特地用大白話給你寫信。」
這句玩笑話,沒有讓氣氛緩和分毫。
扶蘇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落寞。
這種仿佛父子閒談般的口吻,這種夾雜著斥責、肯定的態度……是他從未在父皇那裡得到過的待遇。
父皇對他,永遠是君對臣,是嚴父對儲君。
是考校,是審視,是期望。
唯獨沒有這種……偏愛。
他再看向嬴徹,這個他曾經以為溫和無害的弟弟,此刻在他心裡,形象變得無比陌生,又無比危險。
嬴徹慢條斯理地將絲帛重新卷好,放回木盒。
「大哥,現在明白,我為何不怕父皇降罪了?」
扶蘇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嬴徹,想從這個弟弟身上,看出些什麼。
「有些髒活,父皇想做,但他不能做。」
嬴徹的聲音很輕。
「他是大秦的始皇帝,一言一行,天下矚目。他需要維持君王的體面,需要一個台階。」
「而我,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公子。從我殺掉趙高那天起,『暴虐嗜殺』這四個字,就已經成了我的名號。」
「一個聲名狼藉的公子,因為私人恩怨,或者一時衝動,再殺幾個亡國餘孽,是不是就顯得順理成章了?」
「所以,從我知道咸陽城裡還住著這群人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是死人了。」
嬴徹往前走了一步。
「不只是他們。」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他們在故土的族人,盤根錯節的勢力,一個都跑不掉。」
嬴徹停頓了一下,最後說出的話。
「甚至……包括大哥你府上的一些門客。」
扶蘇整個人都在發抖,他指著嬴徹,嘴唇哆嗦,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府上的門客?
那些與他高談闊論,共商王道仁政的賢士?
他們也要被劃入「該死」的行列?
「你憑什麼!」扶蘇終於吼了出來,聲音嘶啞。「標準是什麼?難道所有曾在六國為官的人,都要死?那朝堂之上,又有幾人能活!」
「標準?」嬴徹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很簡單。」
「順秦者昌,逆秦者亡。」
「大哥,你要搞清楚一件事。」嬴徹走近他,血腥氣混雜著薰香,鑽入鼻腔。「你的仁德,你的王道,都必須建立在一個前提上。」
「那就是大秦的江山,穩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