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離理解他的反應。
換做是任何人,都會有此一問。
「公子的心思,我不敢揣測。」
王離將手中的錦布旨意又往前遞了遞。
「公子說,先生看到這個,便會明白。」
「我率一百黑甲銳士,從咸陽奔襲數百里而來,總不能是跟你開玩笑吧。」
蕭何的呼吸一滯。
他看著王離手中的那捲錦布。
又看了看王離身後那一百名殺氣騰騰,如同雕塑般的黑甲騎士。
是啊。
大秦律法森嚴,冒充軍職,調動兵馬,這是夷三族的死罪。
沒人敢開這種玩笑。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微微顫抖的雙手,接過了那捲錦布。
錦布入手,質地細密柔滑,絕非凡品。
他緩緩解開系帶,將錦布展開。
沒有長篇大論的官樣文章。
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字跡龍飛鳳舞,力透紙背。
開篇第一句,就讓蕭何的身體猛地一震。
「聞君有濟世之才,而屈於斗室之內,懷才不遇,乃人生至悲。」
懷才不遇!
這四個字,狠狠地砸在了蕭何的心坎上。
他自問學識、能力,不在任何人之下。
可十年來,他卻只能在這小小的沛縣,與文書、錢糧、戶籍打交道。
每日處理的,儘是些雞毛蒜皮的瑣碎之事。
心中的抱負,早已被歲月消磨得所剩無幾。
他以為,自己這一生,也就這樣了。
可現在,卻有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用這樣一句話,精準地道出了他內心最深處的苦悶與不甘。
他繼續往下看。
「秦有賢才,如明珠蒙塵,此嬴徹之過也。」
「徹今監國,願為君之伯樂,掃榻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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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君入咸陽,與徹共登秦殿,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創萬世不朽之盛舉!」
「君,願來否?」
短短几行字。
蕭何卻看得熱血沸騰,胸中一股壓抑了多年的豪氣,沖天而起。
士為知己者死!
他原以為,自己永遠也等不到這個人。
沒想到,這個人,以一種他做夢也想不到的方式,出現在了他的生命里。
蕭何的眼眶,微微泛紅。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捲錦布重新卷好,如同捧著稀世珍寶。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對著王離,深深地躬身一拜。
「罪臣蕭何,才疏學淺,蒙公子不棄,竟以國士待之。」
「此恩,何敢不報!」
「蕭何,願為公子效犬馬之勞,萬死不辭!」
王離見他如此,臉上也露出笑意。
他上前扶起蕭何。
「先生不必多禮。」
「公子說了,先生這樣的人才,理當以國士待之。」
王離側過身,對著身後的一百銳士一揮手。
「傳我將令,安營紮寨,原地休整!」
「諾!」
百名騎士齊聲應喝,聲震四野。
縣守臨博等人,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王離轉回頭,對蕭何說道:「先生,咸陽路途遙遠,今日天色已晚,不便趕路。」
「我等在此休整兩日,一來讓將士們歇歇腳力,二來也給先生一些時間,處理一下家事,與故人道別。」
蕭何感激地拱了拱手:「多謝王中尉體恤。」
王離又補充道:「公子還有一言。他說,大秦求賢若渴,先生在沛縣多年,想必識得不少俊傑。」
「若有信得過,又有真才實幹之人,先生可一併舉薦,帶他們同去咸陽。」
「公子說了,不拘一格,唯才是舉!」
這話一出,旁邊的縣守臨博和一眾官吏,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蕭何要去咸陽了,這可是天大的機緣!
若是能被他看中,帶去咸陽,那前途簡直不可限量。
蕭何心中一動。
他確實想到了幾個人。
「何,明白了。」
王離點點頭,不再多言。
他留下二十名黑甲銳士,護衛蕭何的安全。
自己則帶著剩下的人馬,在縣守臨博的諂媚引領下,前往縣衙府邸暫歇。
城門口,很快就只剩下蕭何,以及那二十名如山嶽般靜立的騎士。
周圍的官吏和百姓,圍在不遠處,對著蕭何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曾經那個不起眼的主吏掾,轉眼間就成了他們需要仰望的存在。
蕭何手捧著那捲錦布,心中百感交集,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就在這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蕭掾!蕭老哥!」
人還沒到,一個粗獷的大嗓門就先傳了過來。
蕭何聞聲望去,只見兩個人正朝著這邊跌跌撞撞地跑來。
為首一人,四十歲上下,高鼻樑,龍鳳之姿,正是泗水亭長劉季。
他身後跟著的,是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壯漢,手裡還提著個殺豬刀,正是城中屠戶樊噲。
兩人氣喘吁吁地跑到蕭何面前。
劉季一把抓住蕭何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著他。
「我的蕭大掾,你可真行啊!咸陽來的中尉軍,指名道姓要你,這下是真要飛黃騰達了!」
樊噲也在一旁瓮聲瓮氣地說道:「蕭先生,俺一聽這消息,豬都不殺了,趕緊跟季哥跑過來看看。」
蕭何看著這兩個平日裡廝混在一起的「狐朋狗友」,臉上露出苦笑。
「你們消息倒是靈通。」
劉季嘿嘿一笑,搓著手,態度熱絡得有些過分。
「那是自然,這沛縣城裡,有啥事能瞞得過我劉季的耳朵?」
他說著,話鋒一轉,湊到蕭何耳邊,壓低了聲音。
「蕭老哥,你看,你現在是高升了,要去咸陽做大官了。」
「咱們兄弟一場,你可不能忘了我啊。」
「帶上我,怎麼樣?我劉季別的本事沒有,迎來送往,察言觀色,那是一絕!到了咸陽,給你當個隨從,端茶倒水,絕對讓你有面子!」
樊噲也連忙附和:「對對對!還有俺,俺力氣大,能打!誰敢惹蕭先生,俺一拳頭一個!」
蕭何沉默了。
他看著面前一臉期盼的兩個人,心中有些為難。
樊噲,孔武有力,為人也算忠厚,若是送去軍中,憑著一身蠻力,或許能博個前程。
可劉季……
此人是出了名的遊手好閒,整日不務正業,還欠了一屁股的債。
雖說為人仗義,頗有幾分市井小聰明,但要說真才實幹,那是半點也無。
帶他去咸陽?那不是給公子添亂嗎?
他現在是為公子辦事,舉薦人才,可不是拉幫結派,搞私人關係。
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公子的臉面。
他不能,也不敢亂來。
見蕭何遲遲不語,臉上的表情也有些複雜,劉季那張熱情的笑臉,慢慢地冷了下來。
蕭何這一猶豫,他就什麼都明白了。
「呵。」
劉季自嘲地笑了一聲,鬆開了抓住蕭何胳膊的手,往後退了兩步。
「我懂了。」
「蕭掾如今是貴人了,要去咸陽面見監國公子,前途無量。」
「我劉季算什麼東西?不過是沛縣一個小小的亭長,一個地痞無賴。」
「確實,是配不上給您這樣的大人物提鞋。」
他的話語裡,帶著一股子酸味和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