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一家人重新坐在了客廳。
李秀梅哭得虛脫,被陸小雨攙扶著靠在沙發上。
精神雖然依舊萎靡,但那雙眼睛裡總算有了一絲生氣。
陸建國從廚房裡端出幾碗熱氣騰騰的麵條,上面臥著金黃的荷包蛋。
他將其中一碗放到妻子面前,聲音依舊沉悶。
「吃點東西吧。」
李秀梅搖了搖頭沒什麼胃口。
陸遠拿起筷子,夾起那顆荷包蛋放進自己碗裡,三兩口就吃了下去。
然後他端起李秀梅面前那碗面,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他的吃相很難看,卻讓這間屋子裡壓抑的氛圍消散了幾分。
陸建國看著兒子默默地點了點頭,也端起自己的碗開始吃麵。
一碗麵很快見了底。
陸遠放下碗筷,用餐巾紙擦了擦嘴。
他站起身將三個空碗摞在一起,端進了廚房。
嘩啦啦的水聲從廚房傳來。
客廳里,陸建國看著廚房裡兒子忙碌的背影,拿起茶几上的煙盒又抽出一根點上。
繚繞的煙霧後面,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情緒複雜。
今天在酒店發生的一切,他都已經一一得知。
憤怒,解氣,還有一絲後怕。
他從沒想過,自己那個從小聽話懂事的兒子,身體裡竟然藏著這麼一股狠勁。
能把一場喜事硬生生變成一場喪事。
這孩子在外面這一年,到底經歷了什麼?
陸小雨抱著抱枕,也偷偷地打量著廚房。
她下午在家,手機都快刷爆了。
縣城本地的論壇、朋友圈,全都在瘋傳君悅酒店的那場「世紀婚禮」。
視頻拍得亂七八糟,但足夠看清她哥是怎麼一腳把陳浩踹飛出去的。
那畫面又帥又嚇人。
陸遠洗完碗走到父親面前,從煙盒裡也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裡。
陸建國愣了一下,默默地拿起打火機湊過去幫他點上。
咔噠。
火苗跳動,陸遠低頭湊過去就著火光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緩緩從口鼻間吐出,帶著幾分成年人的釋然。
父子倆誰都沒說話,就這麼沉默地抽著煙。
一旁的陸小雨終於憋不住了,她挪了挪身子小聲開口。
「哥,陳浩他……真的會變成植物人嗎?」
陸遠吐出一口煙圈,聲音平靜道。
「不知道。」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陸小雨咬了咬嘴唇還想再問。
陸建國瞪了她一眼。
「小孩子家家,別問那麼多。」
陸遠卻笑了笑,他摁滅了菸頭看向妹妹。
「你只要記住,誰都不能欺負我們家的人。」
「誰欺負,我就讓他十倍百倍地還回來。」
這話與其說是說給妹妹聽的,不如說是說給父母聽的。
是一種承諾,也是一種安撫。
李秀梅的眼眶又紅了,她別過頭不想讓兒子看見。
陸建國看著兒子,抬起手拍了拍陸遠的肩膀。
「長大了。」
陸遠沒有說話,只是回身將母親輕輕擁入懷中。
「媽,都過去了。」
他安撫地拍著母親的後背,又看向一旁的父親和妹妹。
「我過去對面看看,你們早點休息。」
李秀梅從他懷裡抬起頭。
「小遠,你……」
「我沒事。」
陸遠打斷她,擠出一個讓她安心的笑容:「就是有點累,想一個人待會兒。」
陸建國摁滅了菸頭,對著妻子擺了擺手。
「讓他去吧。」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分寸。」
陸遠鬆開母親,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當他推開門時,陸小雨忽然從沙發上跳起來,衝到他身後。
「哥!」
陸遠回頭。
陸小雨看著他,咬著嘴唇,眼睛裡亮晶晶的。
「你剛才……超帥的。」
陸遠一愣,隨即失笑。
他抬手揉了揉妹妹的頭髮。
「早點睡。」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初七的夜晚,空氣清冷。
陸遠裹緊了身上的大衣,抬頭看了一眼對面那棟燈火通明的別墅。
兩個世界。
一個是悲痛正在慢慢消散的家。
一個……是他的避風港。
他穿過馬路走到別墅門前,抬起手,指紋解鎖。
咔噠。
門開了。
客廳里亮著溫暖的燈光,卻空無一人。
空氣里還殘留著淡淡的女士香水味。
那五個女人,應該還在酒店那邊處理小姨的後事。
也好。
他現在只想一個人靜靜。
陸遠脫掉大衣,隨手扔在玄關的衣架上。
隨後換上拖鞋,腳步虛浮地走進客廳。
當他整個人陷進柔軟的沙發時,耳朵里嗡嗡作響,今天發生的一幕幕在腦海里飛速閃過。
陳浩的瘋癲,蘇薇薇的崩潰,蘇家父母的叫囂,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嚎……
最後都定格在小姨那張安詳的黑白遺像上。
他強迫自己閉上眼,想把這些畫面都甩出去。
可越是想忘,那些畫面就越是清晰。
仇報了。
但報仇的快感遠沒有想像中那麼酣暢淋漓。
就在他快要睡過去的時候,玄關處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五個女人回來了。
她們的腳步很輕,交談的聲音也壓得很低。
「雨柔姐,明天早上還是你來安排吧,我們都聽你的。」
是秦璐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好,我明天一早聯繫殯儀館那邊,把流程再過一遍。」
蘇雨柔溫聲應著。
「瀟瀟,蘇建城那邊……」
林雪薇的聲音依舊清冷。
「放心,我已經讓法務部準備好了,他敢亂來我讓他公司明天就破產。」
楚瀟瀟的回答乾脆利落。
幾人一邊說,一邊換著鞋走進來。
當她們看到蜷縮在沙發上的陸遠時,聲音戛然而止。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五個女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情緒。
心疼。
蘇雨柔放輕了腳步,走到沙發前緩緩蹲下身子。
她伸出手想去探一探陸遠的額頭,卻在半空中頓住,似乎怕驚擾了他。
「別管他,讓他睡。」
秦璐壓低了嗓子,操控著輪椅無聲地滑過來:「今天他的精神消耗太大了。」
楚瀟瀟走到吧檯邊倒了一杯溫水。
「先讓他喝點水,長時間精神緊繃後突然鬆懈,容易脫水。」
柳溪月則是拿過一條薄毯,小心翼翼地想要蓋在陸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