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餘光瞟到她那副端著的樣子,沒戳破。
「五分熟還是七分熟?」
「七分。」
「行,再等四十秒。」
他從調味架上拿起那瓶迷迭香碎,撒了薄薄一層,又切了一小塊黃油擱在牛排表面,讓餘溫慢慢融化。
黃油化開的瞬間,整塊牛排表面泛起一層油亮的光澤。
林雪薇的喉結動了一下。
陸遠關火,把牛排鏟到盤子裡,靜置。
「牛排出鍋之後要靜置三分鐘,讓肉汁回流。直接切的話,汁水全跑光,吃起來跟嚼紙板沒區別。」
「我知道。」
「雪薇姐,你今天說了七次'我知道'。」
林雪薇瞪了他一眼,沒接話。
三分鐘後,陸遠拿起刀,沿著紋理切下第一片。
刀鋒划過的截面是均勻的粉紅色,邊緣帶著一圈完美的灰褐焦帶,肉汁沒有外溢全鎖在纖維里。
標準的七分熟。
他叉起那片牛排,沒放到盤子裡,而是直接遞到了林雪薇嘴邊。
「張嘴。」
林雪薇的動作頓住了。
她低頭看著那片冒著熱氣的牛排,又抬眼看了看陸遠。
他舉著叉子的姿勢很隨意,跟在路邊請人吃烤串沒什麼區別。
但這不是路邊攤。
從搬進來到現在兩年,除了她自己,沒有第二個人在這個灶台上開過火。
「愣什麼?涼了就不好吃了。」
陸遠把叉子又往前送了一寸。
林雪薇垂下眼睫,抿了一下唇,隨後低頭咬住了那片牛排。
牙齒切入肉質的觸感柔軟綿密,黑胡椒的辛辣和黃油的醇厚同時在舌尖上炸開。
她嚼了兩下,吞咽。
「怎麼樣?」
林雪薇沒說話。
她伸手從陸遠手裡把叉子拿過來,自己又叉了一片塞進嘴裡。
陸遠挑了下眉,這算是認可了?
【人心之鏡】自動觸發。
【目標:林雪薇】
【當前狀態:味覺衝擊與情緒波動疊加,心理正在經歷劇烈內部衝突。】
【表層思維:這牛排……比君悅行政總廚做的還好。】
【深層情緒:不是因為牛排好吃,是因為有人親手做給她吃。兩年了,這個廚房第一次有正經的飯菜味道,他站在灶台前翻牛排的樣子,像是這間房子本來就該有的一部分。。】
【對宿主的真實態度:信任度極高,依賴感正在快速攀升,同時伴隨強烈的不安——她害怕這種依賴。】
【潛意識行為傾向:想要靠近,但本能在拉扯她後退,林雪薇對「失去控制權」這件事有極深的恐懼。】
陸遠收回意識,胸腔里悶了一下。
這個女人表面上看著冷冰冰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實際心裡那道牆極其脆弱,她不是不想靠近人,她是怕靠近之後再失去。
校園裡那場轟動的戀愛在她心裡留下的傷,遠比她表現出來的要深。
林雪薇嚼著第二片,靠在島台邊上,拿起一旁的廚房紙巾擦了擦嘴角,一舉一動都透著優雅。
「還行。」
「還行?」
陸遠靠在她對面的灶台邊,兩人之間隔著不到半米的距離。
「雪薇姐,你剛才連吃兩片的速度,可不像'還行'的評價。」
「我餓了。」
「哦,所以跟我的手藝沒關係?」
「沒關係。」
「那我把剩下的倒了。」
陸遠伸手去端盤子。
林雪薇的手比他快了半拍,五根手指直接按在盤沿上。
兩人的手撞上。
陸遠沒收手,反而把手掌覆了上去。
林雪薇的手指一僵。
他的掌心很熱,溫度透過她的手背往骨頭裡鑽。
「雪薇姐。」
陸遠的聲線壓低了半度,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磁性。
「你不用什麼都說'我知道'。」
「有些事,不知道也沒關係。」
林雪薇沒有抽手,她能感覺到陸遠的體溫正在沿著手背一點一點地往上蔓延——手腕、小臂、然後是心臟。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
陌生到讓她下意識想要後退。
林雪薇做了十年CEO,見過的男人比她吃過的鹽還多,每一個走近她的男人,她都能在三秒之內分析出對方的目的。
但陸遠不一樣。
這個男人站在她面前,不諂媚,不討好,甚至帶著一點讓人牙癢的痞氣。
他不會恭恭敬敬地叫她「林總」,不會在她面前刻意收斂鋒芒。
他喊她「雪薇姐」,幫她澆瀕死的綠蘿,在她把牛排鏟飛的時候笑得彎腰。
然後又用那雙手,不聲不響地接過鏟子。
就好像說——你不擅長的事,交給我就行。
「陸遠。」
林雪薇終於開口,嗓音有些沙啞。
「你手該拿開了。」
「你先松。」
林雪薇低頭。
她的手指還死死按在盤沿上,陸遠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面。
是她先不放手的。
這個認知讓她耳根又燒了起來。
她猛地抽回手,轉身背對著陸遠,拉開冰箱門把腦袋探了進去。
冰箱裡空空蕩蕩,一瓶依雲礦泉水,半盒過期酸奶。
林雪薇什麼也沒拿,但她需要這股冷氣。
陸遠看著她把整個上半身塞進冰箱裡的背影,肩膀又開始抖。
「雪薇姐,你在找什麼?」
「找水。」
「水在你左手邊。」
「我知道。」
「第八次了。」
冰箱門「砰」的一聲被關上。
林雪薇轉過身,一瓶依雲礦泉水被她攥在手裡,臉上還是一副冷冰冰的表情,但那兩片泛紅的耳垂把她出賣得一乾二淨。
陸遠沒再逗她。
他把切好的牛排分裝在兩個盤子裡,端到餐桌上擺好,又從櫥櫃裡翻出兩隻紅酒杯。
「有酒嗎?」
林雪薇從客廳的酒櫃裡拿出一瓶紅酒扔給他。
陸遠接住,看了一眼酒標。
2015年的拉菲副牌。
「好酒配牛排,夠奢侈。」
「放了挺久了,再不喝就過了最佳飲用期。」
「所以今天開它,不是因為我?」
「不是。」
「行吧。」
陸遠拿起開瓶器三兩下拔掉軟木塞,往兩隻杯子裡各倒了三分之一。
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紅。
兩人坐在餐桌的對面。
窗外是武昌區三十二樓的夜景,整個城市的燈火鋪陳在腳下,江面上有幾條運沙船在緩慢移動,航燈在黑暗中一閃一滅。
林雪薇端起酒杯,自言自語似的嘟囔了一句。
「我上一次在家吃飯,是什麼時候?」
陸遠切下一片牛排,叉起來又遞到她面前。
「別想了,吃。」
林雪薇盯著那片牛排看了兩秒。
「我有手。」
「我知道。」
「那你還餵?」
陸遠舉著叉子沒動,臉上帶著欠揍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