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璐兩手叉腰,掃了一圈鋪位,餘光飛快地掠過柳溪月。
只一眼,不到半秒,心思通透的柳溪月接住了。
無聲的默契在四個女人之間流轉。
「我睡最左邊。」
柳溪月拽過自己的蠶絲被,徑直鋪在壁爐最遠的位置。
秦璐緊跟著把被子甩到柳溪月旁邊,大大咧咧道。
「我挨著溪月。」
蘇雨柔溫婉地把枕頭擺在秦璐外側,沒爭沒搶,安安靜靜地占了第三個位。
林雪薇拎著羊絨毯走到最右邊的盡頭,離壁爐同樣最遠。
陸小雨被秦璐趕到林雪薇旁邊,小姑娘嘴裡嘟嘟囔囔地抱怨著,乖乖鑽進被子裡。
這一通操作下來,陸遠旁邊只剩下一個鋪位。
楚瀟瀟站在原地,捏著自己的被角,慢慢反應過來了。
所有人都鋪好了,唯獨她只剩陸遠旁邊那個位置。
巧嗎?
太巧了。
楚瀟瀟抿了下嘴,餘光掃過對面已經躺下的四個女人。
秦璐閉著眼裝睡,呼吸均勻得過於刻意。
柳溪月側身面朝牆壁,肩膀一動不動。
蘇雨柔拉著被子蓋到鼻尖,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眉。
林雪薇更乾脆,直接背對眾人,呼吸平穩規整。
沒有一個人催她。
沒有一個人看她。
這種默契讓楚瀟瀟後背躥上一陣燥熱。
「瀟瀟姐,你還不睡?」陸小雨裹著被子,聲音悶悶的。
「……睡了。」
楚瀟瀟咬著後槽牙走過去,把枕頭放在空位上,掀開被角鑽進去。
躺下的瞬間,身側傳來的體溫隔著兩層被子都能感覺到。
她僵著身體平躺,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腹部,目光定定盯著天花板。
身旁的陸遠呼吸平穩而緩慢,似乎已經閉上了眼。
壁爐的火燒得噼啪響,橘紅的光一明一暗。
秦璐翻了個身,毯子蹭在地毯上發出窸窣的聲響。
「好熱啊……」
她嘀咕了一句,把毯子踢到腰以下。
柳溪月沒動靜。
蘇雨柔輕輕咳了一聲,翻了個身面朝壁爐。
楚瀟瀟閉上眼,試圖讓自己入睡。
但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白天的畫面。
三生石上那行字——「願她不必堅強,有人替她擋風。」
鐵索橋上並排的兩塊許願牌。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說「人比石頭長情」。
她翻了個身,面朝左邊,背對著陸遠。
心跳太快了,壓都壓不住。
不知過了多久。
壁爐里的火小了一截,屋子裡的溫度明顯往下掉。
楚瀟瀟被冷醒了。
她的腳趾冰涼,身上的熱量正一點一點地被抽走。
地毯上的被子太薄,根本擋不住地底透上來的寒氣。
她把被角往脖子底下掖了掖,膝蓋蜷起來縮成一團。
就在這時。
黑暗裡,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搭在她的後背上。
楚瀟瀟全身一僵。
那隻手的溫度透過被子滲過來,炙熱滾燙。
「別扛了。」
他的嗓音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
楚瀟瀟咬著嘴唇沒動。
那隻手從後背往上移,扣住她的肩膀,輕輕往他的方向一攏。
「過來。」
兩個字,沒有商量的餘地。
楚瀟瀟下意識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聲音細若蚊吟。
「不……這麼多人。」
「都睡了。」
「萬一有人。」
「沒有萬一。」
話音落下,陸遠的手臂收緊,直接把她整個人攬進了懷裡。
楚瀟瀟的臉貼上他的胸膛,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獨有的溫熱質感。
暖的。
太暖了。
暖到她的手指在兩秒鐘之內從僵硬變成了酥麻。
暖到蜷縮了一整晚的膝蓋不由自主地伸展開。
但她的理智還在掙扎。
不行,不合適,旁邊還躺著五個人,萬一誰醒了……她多年的矜持與體面將蕩然無存。
可早已淪陷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
脊背自動貼著他的手臂,額頭抵著他的鎖骨,雙腿蜷進了他膝彎的弧度里。
整個人被他包裹著,嚴絲合縫。
「還冷嗎?」
陸遠輕聲詢問。
楚瀟瀟不敢開口。
她清楚自己的狀態,只要一出聲要麼會抖,要麼會說出什麼沒法收回的話。
陸遠沒再追問,左手從她肩膀緩緩移到細腰上,輕輕按了按。
這個動作無關曖昧,只是在告訴她:我在這兒,你安心睡。
一時間,楚瀟瀟的鼻腔猛地一酸。
三十三年來她一個人扛過了高考、扛過了司法考試、扛過了實習期被排擠、扛過了獨自租房啃泡麵的日子、扛過了深夜一個人坐在律所加班到凌晨三點的走廊盡頭。
從來沒有人在她冷的時候說一句「過來」。
從來沒有人把她攏進懷裡。
黑暗裡,秦璐悄然睜著雙眼。
她面朝兩人的方向,中間因為隔著蘇雨柔什麼也看不清,但她的耳朵一直高高豎起。
被子掀開的聲響。
布料摩擦的窸窣。
秦璐把臉埋進枕頭裡,兩隻手死死攥著被角,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往上翹。
這個死女人,終於。
她翻了個身,把後背對著那邊,用力閉上眼。
再往外一個鋪位,柳溪月始終面朝牆壁。
她的睫毛在黑暗中輕輕顫了一下,隨即安靜下來。
蘇雨柔把呼吸放得很輕很慢,輕到快要聽不見。
右側最外沿的林雪薇一動沒動。
她的呼吸節奏從頭到尾沒有變過。
穩。
太穩了。
穩到不太正常。
只是沒人揭穿,也沒人追問。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但楚瀟瀟能感覺到陸遠的下巴就在自己頭頂,呼吸打在她的髮絲上。
腦子裡兩個聲音在對撕。
一個說:不行,旁邊五個人,萬一被聽到,你楚瀟瀟這輩子的臉面都不用要了。
另一個說:你都三十三了,錯過今晚,還要再等十年?
楚瀟瀟微微仰起下巴,抬眼望去。
壁爐微弱的餘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頜線,喉結微微凸起,雙眼緊閉。
睡著了?
閉著。
應該是睡了。
她的心跳驟然加速。
腦子裡一個瘋狂的念頭冒出來,現在,就是現在。
他睡著了,她就不用面對他的反應,不用看他的表情,不用在事後找話接。
楚瀟瀟吸了一口氣,徹底下定決心。
她的左手緩緩從他胸口上移,指尖沿著喉結碰到他的下頜。
觸感比想像中粗糙,有一層細密的胡茬。
陸遠的呼吸依舊平穩。
楚瀟瀟把身體往上挪了幾公分,下巴越過他的鎖骨,鼻尖對準了他的喉結。
這個位置她能清晰聞到陸遠呼出來的氣息。
她繼續往上湊近,鼻尖擦過他的下巴,沿著下頜線一點點往他唇瓣的方向挪動。
不過短短几厘米的距離,她卻走了漫長的十幾秒。
最後一厘米。
楚瀟瀟閉上雙眼摒棄所有雜念,輕輕將自己的嘴唇貼了上去。
觸感溫熱、柔軟,帶著讓人心安的溫度。
這一吻輕得像羽毛拂過,幾乎算不上觸碰。
停留不到一秒,她便心慌地想要撤身退開。
可就在她後撤的瞬間,一隻手猛地扣住了她的後腦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