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林宏明渾身一僵。
他抬起頭對上蘇厲山那雙眼,裡面只有一個商人在做最基本的成本核算。
「蘇老!」
林宏明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後滑了半米,桌上的茶杯被震得也跟著晃了晃。
蘇厲山低頭用茶夾撥了撥壺裡的茶葉,動作慢得讓人發瘋。
「坐下。」
兩個字,不重不輕,
但林宏明的膝蓋已經彎了。
他乖乖坐回椅子上,後背僵直,兩隻手平放在大腿上,手指冰涼。
蘇厲山這才緩緩抬頭,枯瘦的手指捏著茶杯緩緩摩挲。
「宏明,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樣的人嗎?」
林宏明沉默著,不敢接話。
「不是蠢人,蠢人好控制。」
蘇厲山放下茶杯,渾濁的老眼直直看向林宏明。
「是又蠢又慌的人,慌了就亂動,亂動就留痕跡,痕跡多.......」
他頓了頓,語氣冷了下來。
「就會連累旁人。」
這句話落下,林宏明只感覺一股寒意竄遍全身。
連累旁人。
這話指向誰,不言而喻。
「蘇老,我.......」
「你現在給我做三件事。」
蘇厲山豎起三根枯瘦的手指,打斷了他所有辯解。
「第一,回去之後什麼都不要做,不要打電話,不要見人,不要聯繫任何跟這件事有關的人。」
「第二,今天是周五,周一的董事會照常開,你該怎麼表現就怎麼表現,一個字都不要多說。」
「第三。」
蘇厲山緩緩收回手指,眼神幽深。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你出面,把你和我之間所有的通訊記錄,全部清乾淨。」
聽到最後一句話林宏明全身涼透。
從頭到尾都是你出面。
這句話的潛台詞再清楚不過,如果事情兜不住,蘇厲山會把他推出去當擋箭牌。
四年前是他親自去找的鄭維民,親自遞的U盤,親自威脅的對方女兒。
所有髒活都是他幹的,蘇厲山的手乾乾淨淨。
林宏明坐在椅子上,後槽牙咬得咯吱響,滿心不甘卻不敢發作。
這時蘇厲山臉上又掛起那副和善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多想,把痕跡清乾淨,剩下的我來處理。」
「你我合作這麼多年,我不會丟下你不管。」
林宏明勉強擠出一抹僵硬的笑,眼底滿是苦澀。
「那我先走了,蘇老。」
他轉身推門出去,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越來越遠。
窗邊,蘇厲山看著林宏明的奔馳駛離,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去,最後只剩一片漠然。
他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鐵觀音抿了一口,涼茶入喉,澀味比熱時重了三分。
活了七十二載,他喝過太多杯這樣的涼茶。
每一杯涼茶背後,都躺著一個曾經滾燙的合作夥伴。
林宏明這顆棋,廢了。
他從來不怕手下人蠢,蠢人聽話、好掌控、夠好用。
唯獨怕這種遇事慌亂、慌了就亂闖亂撞的人。
林宏明最錯的一步,就是貿然派人去滅口鄭維民。
殺人這種事,一旦動了手就不再是商業博弈,而是刑事案件。
刑事案件最大的隱患就是隨時可能失控,他兜不了底。
蘇厲山抬手,輕輕撥開窗前的竹簾。
巷子裡空無一人,路燈把青石板照得鋥亮。
他的大腦在飛速盤算所有利弊與隱患。
林宏明手上有什麼?通話記錄、轉帳流水、當年安排鄭維民的細節。
但這些東西,有多少能直接指向他蘇厲山本人?
通話記錄全部走的一次性號碼,查不到。
轉帳,中間隔了三層殼公司,每一層都在境外註冊。
鄭維民,從頭到尾只見過林宏明。
當年那件事,蘇厲山的手乾乾淨淨。
他只出了一個主意,剩下的全是林宏明自己動的手。
這就是七十二年積攢下來的生存智慧,永遠不親自碰髒東西。
蘇厲山鬆開竹簾,轉身坐回太師椅。
如果林宏明被逼到絕路,會不會反咬一口?
他閉上眼,拇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會。
這種人,得意時忠心耿耿,落難時六親不認。
所以,不能讓林宏明被逼到絕路。
既然林宏明已經是一顆隨時會炸的雷,那就不如主動把這顆雷送出去。
送給誰?
林雪薇。
這女人能忍三年不動手,說明她要的不是泄憤,是利益最大化。
這種人,能談。
蘇厲山睜開眼,從茶桌抽屜里摸出一部老式翻蓋手機。
這部手機只存了三個號碼,其中一個標註著"君悅"。
七十二年的人生經驗告訴他一件事:當你無法消滅對手的時候,就和對手做生意。
這筆帳,算得過來。
蘇厲山按下撥號鍵。
……
江城,君悅酒店,六十二樓套房。
晚上九點十七分。
陸遠剛洗完澡出來,頭髮還滴著水,浴巾搭在肩上。
蘇雨柔遞過來一杯溫牛奶,他接過去喝了一口,牛奶溫度剛好。
就在這時,林雪薇的手機突然響起。
她原本正坐在沙發上翻看著楚瀟瀟整理的法律文書,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她整個人的動作頓住。
來電顯示:未知號碼。
但號碼的前綴她認得,那是一個已經停產的運營商段號,江城只有極少數老一輩商人還在用。
林雪薇沒有立刻接聽,抬頭和陸遠對視一眼。
陸遠放下牛奶杯,朝她點了下頭。
林雪薇滑動接聽鍵,開了免提。
聽筒里傳來一個蒼老而從容的嗓音。
"老朽蘇厲山,冒昧來電,想約林小姐敘敘舊。"
這句話落下,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
陸遠靠在沙發扶手上,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兩下,眼底浮起一層冷意。
蘇厲山。
這個老狐狸居然主動找上門了。
陸遠腦子裡飛速過了一遍下午發生的事。
假抓捕、假新聞、鄭維民出逃、老錢和阿良被截,這些動作全是衝著林宏明去的,目的是逼林宏明自亂陣腳。
林宏明果然慌了,派人滅口。
而滅口失敗的消息,林宏明一定第一時間報告給了蘇厲山。
蘇厲山的反應卻是打電話約敘舊。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個老東西在極短的時間內得出了一個結論,他自己暫時安全。
他賭的是林雪薇手裡的證據鏈條只能捅穿林宏明,牽不到他頭上。
所以他主動來談,是要在棋盤翻掉之前,先把自己摘乾淨。
棄子求和。
這時林雪薇開口了,語氣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蘇老,這個時間打來,倒是讓人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