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水中被救出來之後,他擁有了正常人的一切。」
「擁有了成熟的心智,學會了思考,學會了說話,學會了……」
劍人停了一下,目光投向下方黑暗中,像在看著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
「學會了不甘心。」
青色的劍光明滅不定,照亮了他半張臉。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像一層厚厚的油脂,黏稠地裹住兩個人。
埃文斯沒有催促,他低頭看向下方,依舊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頭頂那個光點已經徹底消失了,只有一道道光線隨著他們下落。
他們像是被吞進了一頭巨獸的食道,正緩慢地滑向未知的深處。
此時,任逸的感知微微一滯。
他意識到前方出現了障礙。
通道似乎來到了一個暫時的終點,脆弱的岩石殼層將這一塊完全覆蓋。
層層疊疊堆積的殼層間,有著一些斷裂開的細小通道,向四面八方延伸,它們有的裸露在外,有的被層層封堵。
任逸忽然感覺,這些殼層有些眼熟。
它們由一些破碎的不完整圓形與鐮刀形團塊拼接而成。那些形狀他不久前剛剛見過,在那一場鋪天蓋地的赤潮中。
接近之後,任逸終於意識到那是什麼。
那是早已石化凝結在一起的「肉食」屍體。
這是一灘,早已死去的赤潮。
他們要去的地方,莫非通向赤潮的源頭?
劍人帶著埃文斯落到一塊殼層之上,然後提劍在手。
「那個少年,」劍人忽然開口了,聲音在這空曠寂靜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清晰。
「後來有了一把劍。」
他一邊走,一邊用手中的光劍隨意地揮了一下。一道劍氣飛射出去,沒入右側的黑暗中。
黑暗中傳來一聲輕微的「嗤」,然後是一陣沙沙聲,像無數細小的碎片在墜落。
埃文斯側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到。
但他聞到了一股氣味。帶著一點腥味,像腐爛的食物。
而任逸的感知清晰地將這一幕收入眼中。
那道劍氣破開了一個隱藏的通道。
「他帶著那把劍,出了村子,開始行俠仗義。」
劍人繼續說著,步伐不緊不慢,劍在他手中像一根手杖,每走一步就點一下地面。
「那時候他是個好人。」
「幫助弱小,懲奸除惡,所有說書先生講的那些俠客故事,他都照著做了一遍。」
前方出現了一片光。
不,不是光源,是某種透明的、折射著微光的物質,像一大塊凝固的水,橫亘在他們前進的路線上。
那塊「水」呈現出淡淡的藍色,但它的表面並不平整,像是有無數細小的漣漪被凍結在了某個瞬間。
上方落下的微弱光線毫無阻礙地穿透了它。
劍人面對這個美麗的事物並沒有絲毫留情,果斷提劍劈砍。
那塊巨大的透明物質從中間裂開,裂縫處湧出大量清澈的液體,像是四處流溢的光線。
他們從裂縫中穿了過去,走片刻後,裂縫就在身後合攏了。
那些液體像是活的一樣重新癒合,恢復成一塊完整的、透明的屏障。
「然後有一天,」劍人的聲音繼續著,「他踏入了另一個層次。」
劍在他手中轉了一個圈,劍尖指向上方。一道劍氣從劍尖射出,直直地打入頭頂的黑暗中。
黑暗中有什麼東西發出一聲低沉的、像牛鳴一樣的震顫,然後又很快恢復安靜。
「那個世界裡的人把那個層次叫做——『入道』。」
一個東西在不遠處墜落在地,它看起來像一個巨型的荷包蛋,渾身裹著白色的粘液。
此時已經被一刀兩斷、失去了生機。
他們腳下的通道從筆直的向下,變成了一個陡峭的斜坡。
埃文斯不得不放慢腳步,黑液從鞋底滲出,牢牢地粘在光路上防止滑倒。
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凸透鏡一樣的東西。
它懸浮在黑暗中,通體透明,但在內部有無數細小的紋路,裡面流淌著某種發光的液體。
從上方投射而來的、原本已經微不可察的光線,在這裡忽然被這一面透鏡凝聚、重新明亮起來。
劍人這次沒有揮劍去砍,而是走到了透鏡的邊緣,用光劍的劍背輕輕敲了一下它的側面。
「嗡——」
一陣低沉的、像鐘鳴一樣的聲音從透鏡中傳出。
透鏡的表面開始出現裂紋,那些裂紋從敲擊點向外蔓延,像蜘蛛網一樣布滿了整個透鏡。
然後,整塊透鏡像蛋殼一樣剝落了。
他們從碎片的縫隙中穿行而過。
埃文斯在碎片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不止一個,是無數個,每一個碎片裡都有一個他在看著自己,像是被拓印在了這一片光線中。
他移開了目光。
「入道之後,他開始追求長生。」
劍人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語氣平靜得像在念一本舊書。
「很長很長的時間裡,他都在做這一件事。」
「他後來有了一個稱號。」
凝聚的光線如同一道巨大的光柱垂下,照亮了前方一片巨大的、果凍狀的區域。
那片區域占據了整個前行的空間,從頭頂到腳下,從左側到右側,全部被一種半透明的、微微泛著藍光的膠狀物填滿了。
劍人把光劍插進了那塊膠狀物中,然後像攪動一鍋濃稠的粥一樣,緩慢地轉動劍柄。
那塊巨大的果凍開始顫抖,表面出現了一道道波紋,然後它開始融化。
「長生劍尊。」
劍人吐出了那個稱號,語氣里沒有敬畏,只有無盡的冷漠。
埃文斯深吸一口氣。跟著劍人走進了那片正在融化的果凍之中。
他的身體被那種黏稠的、正在液化的膠狀物包裹了一瞬,有一種奇異的失重感。
「他站到了世界之巔。」
劍人的聲線隔著黏稠的膠質從前方傳來,音調里夾雜著一種很奇怪的情緒。
像是驕傲,又像是遺憾。
「修為最高,戰力最強,天下無敵。」
劍人手中的光劍猛地一斬。
「唰!」
他的聲音隨之響起。
「但,天道不允許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