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求救,穿過了搖搖欲墜的神性鏈路。
……
另一側的虛空里,瑟怒諾斯的第一反應是警覺。
祂太了解這片虛空的黑暗森林的法則了。
此時此刻祂感知中最清晰的,是那一隻影子軍團的氣息。
這令祂的本能地收緊觸鬚。
是另一個存在發現了這片牧場?
祂對自己之前的畏縮有些暗暗懊惱。
祂不敢貿然露面,只敢藉由瑪德琳在暗中試探。
哪怕瑪德琳的群落被切斷、缺氧瀕死,祂依然縮在自己的世界深處權衡利弊。
直到瑪德琳在窒息中,那被同化、壓平的個體意識突然尖銳地「頂」出來一瞬,將整條神性鏈路徹底崩斷。
伴隨著鏈路斷裂的尖銳感知,一股隱藏在暗處的微弱悸動陡然穿透虛空,撞進了瑟怒諾斯的感知。
那不是瑪德琳。
那是屬於祂最核心的碎片……
那個失蹤已久、從祂體內逃出去的「孩子」。
前面所有的謹慎與退縮在這一瞬間崩塌。
不是勇敢壓倒了恐懼,而是某種病態、扭曲的占有欲沖爆了原本的理智。
在祂的法則里,那不是一個獨立生命,那是「屬於祂的骨肉與地盤」。
原本縮在虛空深處的軀體轟然暴動,無數枝條與根系肆虐撕扯。
祂親手將阻隔兩個世界的屏障生生豁開!
……
高空中不知何時,出現了另一道裂縫。
它像是嵌在了顯示圖像的液晶屏上一樣,透露著濃濃的違和感。
緊接著,無數鹿角狀枝杈舒展延伸。
枝椏交錯間呈現出一種近乎嚴苛的秩序,如同某種宏大無比的天然雕塑在萬米高空徐徐構築。
甚至連呼嘯的風聲,都在這種詭異而精緻的結構蔓延下被悄然撫平。
那是一種充滿異質藝術感、令人心底發寒的美。
無數扭曲的巨大鹿角狀枝杈,如同在一片無形虛空中生長的叢林。
以一種極其緩慢卻不可阻擋的姿態,在整個山谷的天穹上方鋪開。
遮天蔽日。
整個世界,仿佛被一棵橫亘在虛空深處的巨樹覆蓋。
那種沉重的壓迫感,如同重石壓在心頭,讓本就呼吸困難的眾人更加窒息。
瑪德琳脫力地跪倒在泥土中,仰頭看著天空。
她眼角淌著血淚,空洞的眼眶裡倒映著那仿佛神明親手雕琢的天幕。
「父神……」她無聲地念著。
然而,遮天蔽日的樹冠中央,密密麻麻張開的猩紅眼睛,沒有一對落在瀕死的瑪德琳身上。
那些冷酷、龐大、滿盈著貪婪的神性視線,連一絲餘光都未曾施捨給她。
而是徑直越過了她的頭頂……落在了遠處跪著的周辛澤懷裡。
瑪德琳僵在原地。
她那剛剛從群落里短暫浮現的一絲個體意識。
在看到天空那雙眼睛徹底將自己忽略的瞬間,像是一抹熄滅在冰水裡的火沫,發出無聲的嗤響。
最後一縷屬於「瑪德琳」的執念轟然崩塌。
她失去了最後的生息,徹底回歸了她的神。
周辛澤貼在地面上。
他沒有看到天上的東西。
因為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掌突然伸出,按在了周辛澤的後腦勺上!
砰!
周辛澤的臉被重重拍進了濕軟的泥土裡,劇烈疼痛讓他瞬間從失神的狀態中掙脫出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另一隻手也按在了鋒的肩膀上,硬生生將這位劍修的頭顱按向大地。
主教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兩人身旁。
他此時臉上沒有任何詼諧,神情凝重。
「別看!」主教的聲音緊繃。
周辛澤嘴裡塞滿泥土,艱難地側過半張臉,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主教按著周辛澤的頭,語氣冰冷:
「在法則里,『看見』就是建立了連結!」
「你一旦看清楚了祂,祂也就徹底看見你了!」
「運氣好,你會在瞬間死亡。」
「運氣不好……祂的意志會在你體內生根發芽。」
「無數嫩芽會從你的眼眶、你的口腔、你的每一寸內臟里穿出來,把你變成肉體花盆!」
周辛澤瞬間不敢說話了。
幾乎就在主教這句話落下的同一秒……
戰場中央,位於核心的黑影將軍突然停下了腳步。
王之薪沒有來得及阻止,操縱著黑十六軀體的周將軍緩緩抬頭,將視線投向了天穹之上。
作為一名軍人,他或許是在憑本能評估敵人的威脅等級。
但影子軍團的規則……是感知共享。
他抬頭的這一眼,等於整個影子軍團的所有士兵,在同一時間「看」到了天空中的景象!
下一瞬。
剛剛還如同黑色死牆般不可阻擋的影子軍團,動作同時僵在了原地。
噗嗤!噗嗤!噗嗤!
密密麻麻的破裂聲響成一片。
所有漆黑的影子軀體內部,毫無徵兆地綻放出無數乾癟的木質根須!
那些根系以違背物理規則的速度狂亂生長,瞬間將鎧甲、兵刃以及陰影構成的軀幹撕得粉碎!
一秒前,還是威壓整座山谷的大軍。
一秒後,漫天的黑氣伴隨著被刺穿的影碎片轟然潰散。
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狂風,吹滅了地上的整片漆黑。
數十萬軍團,頃刻間全滅!
寂靜。
死一樣的寂靜。
雖然不能抬頭,但影子軍團的覆滅卻真真切切發生在眼前。
現場眾人被這近乎降維打擊般的一幕震懾住了心神。
然而,沒有任何人注意到。
在這片震撼與恐懼中,地面凹凸不平的陰影深處,有一道纖細的身影正悄無聲息地貼著地面遊動。
是被瑪德琳給異化的波斯菊。
不知為何,此前瑪德琳那掠奪式的吞噬,唯獨漏下了她。
此時的她半個身體,已經鋪滿了密密麻麻的根須與花瓣。
波斯菊本身就極擅長隱匿和刺殺,這個時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沉浸在頭頂上的大恐怖中,沒有注意到她。
周辛澤甚至還沒有從影子軍團全滅的衝擊中回過神來,只覺懷裡陡然一輕。
原本被他死死護在胸前的小嬰兒,已被波斯菊奪走!